右手拇指猛地按住左手中指与无名指的指甲盖。 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两片特制的亚克力假指甲从中断裂。 这是出门前为了配合高定礼服特意弄的法式美甲,夹层里封着的极细雄黄与朱砂混合粉末瞬间暴露。 她毫无停顿,将断甲边缘粗暴地怼进手腕那几道正被倒钩肆虐的血口里,连皮带肉一起狠狠按下。 灼烧感比阴寒更霸道。 倒钩像是触到了沸油的活蛆,发出微弱的“滋滋”声,在皮肉下迅速蜷缩退让。 她咬紧牙关,不顾黏腻的触感,手指死死抠住那些萎缩的异物,猛地一扯。 一大团连带着黑血的黏稠物被硬生生拔出,甩在地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嗒声。 手腕处的钝痛感让她忍不住小幅度地甩了甩手,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生生地疼。 她轻轻喘了口气,余光瞥见天花板。 耳机里传来键盘清脆的敲击声,紧接着是谢清淮微沉的嗓音:“屏住呼吸。” 头顶那排老旧的黄铜消防喷头毫无预兆地发出一阵艰涩的齿轮摩擦声。 “噗嗤”几声闷响后,夹杂着粗糙颗粒的微黄液体如暴雨般当头浇下。 水滴溅在唇边,有种干涩的咸腥味——高浓度的化煞盐。 大厅外原本喧闹的交响乐突然被惊呼打断,那些原本该在引魂水催化下化作惨叫的声浪,此刻仅仅停留在宾客们被淋成落汤鸡的咒骂中。 毒性被粗暴而有效地稀释了。 沈微云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视线刚重新聚焦,更衣室反锁的实木大门伴随着一声巨响,连着门框轰然倒塌。 谢清淮那身挺括的深灰西服沾了些许泥灰,大步跨过木屑废墟。 林晓晓那具被撕裂了一半皮囊的骨架正以四肢着地的诡异姿态,喉骨间发出喀拉声,准备第二次扑咬。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妖物,指尖夹着一张黄底朱漆的符纸,借着冲刺的惯性,狠狠拍在更衣室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中央。 离火符的赤色光芒在玻璃表面如蜘蛛网般炸裂。 高达上千度的高温气浪顺着镜面轰然膨胀,玻璃碎片犹如几千把烧红的匕首向外激射。 林晓晓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鸣,本就残破的皮囊在热浪炙烤下瞬间焦黑,整个骨架如遭重锤,借着气浪的推力踉跄着退缩进角落最深处的阴影里,只剩下微弱的骨骼摩擦声。 沈微云还未来得及处理手腕的残血,走廊外再次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几个满身水渍的黑衣保镖粗鲁地踢开门外的碎木板,簇拥着一个披着黑色羊绒风衣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 男人的面容有些眼熟,沈微云在脑海中快速调取那份由牛皮纸包裹的晚宴名单时,瞥见过这份附带的嘉宾相册——明珠地产董事长,赵重山。 这位平素在财经杂志上总是气度不凡的地产大鳄,此刻眼底布满可怖的红血丝,灰败的脸色在更衣室闪烁的短路火花下形同枯槁。 他完全没有理会满屋的狼藉和角落里散发焦臭味的阴影,三步并作两步,径直扑通一声,半跪在沈微云跟前。 西裤被满地的碎玻璃扎透,他却似毫无痛觉,双手剧烈颤抖着举起一部屏幕布满裂纹的手机。 “救救她……价钱随便你开。”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屏幕上是一段像素并不算高清的监控录像,画面右下角跳动的时间戳显示着:今晚九点十五分。 正是刚刚林晓晓在后台剥下这身人皮的时间。 沈微云忍着刺痛,接过手机凑近。 画面中是一间装潢极尽奢华的卧室,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欧式梳妆台前。 从赵重山崩溃的姿态推断,这必然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儿赵芊芊。 女孩起初只是静静地照着镜子。 随后,她的手缓慢抬起,食指一点点抠住了自己的下颌线,接着……如同撕除一张不服帖的面膜般,将整张脸皮慢慢向下剥落。 沈微云指尖微顿。 她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女孩血肉模糊的现实面孔上,而是越过了画面的表层,锐利地盯住了视频里那面黄铜镶边的梳妆镜。 在因为光线不足而略显失真的监控像素里,女孩身前是一具正在徒手剥皮的鲜活肉体,但在镜子映出的倒影中,端坐在原地的,却分明是一具披着刺眼红嫁衣的森森白骨。 红艳的丝绸与惨白的骨架,在屏幕跳动的幽光里交织出一种直刺神经的诡异悚然。 “不仅是钱。”赵重山见她不语,死死盯住她因为失血和疲惫而略显苍白的面庞,猛地抛出最后的底牌,“只要你能保芊芊的命,你这些年一直在查的……十七年前沈家老宅那场火灾的最终勘调报告,当年被我花重金买断压在金库里的那份,明天一早原封不动送给你。” 沈微云呼吸停滞了半秒。 祖父留下的那块残玉似乎在口袋里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睑,硬生生将眼底掀起的波澜压了回去,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正用一方丝巾仔细擦拭着指节灰尘的谢清淮。 谢清淮没有看那对父女,深邃的目光恰好落在沈微云握着的手机屏幕边缘。 他突然伸出手,修长的食指隔着屏幕裂纹,点在画面最角落的一处暗影上。 “这位平时伺候令爱的……” “那是阿福,我们家做了三十年的老管家。”赵重山急促地打断,生怕错过任何一线生机。 “老管家。”谢清淮挑了挑嘴角,笑容并未波及眼底。 随着他指尖在屏幕上的局部放大,原本模糊的像素块被强行拉扯。 沈微云顺势看去。 监控画面里,那个名唤阿福的管家正微微佝偻着背,穿着得体的深色燕尾服,恭顺地站在赵芊芊身后。 然而,当地毯上那盏复古落地灯的柔光打在他身上,投射在后方壁纸上的那团黑色剪影,只有双肩宽阔,中间本该是脖颈的位置往上……空空荡荡,生生缺了一整颗头颅。 “去赵家。”沈微云扯下礼服裙边的一块防水黑纱,用牙齿配合着右手,死死勒住手腕的伤口打了个结,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暴雨如注,越野车的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近乎疯狂的尖啸。 沈微云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随着车身的颠簸,手腕处的阵痛和着某种细微的痒意,提醒着她事态的严重。 赵家大宅坐落于明珠半山富人区,当沉重的铁艺大门缓缓开启时,迎面扑来的并非奢华豪宅应有的人气,而是一股浓郁到几乎能在皮肤上凝结出水珠的阴冷腐气。 踩过湿漉漉的庭院青石板,穿过冗长而寂静的走廊。 沿途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摆件上落着肉眼可见的薄灰,整座宅子安静得像是被抽干了活物。 沈微云停在三楼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前。 指尖刚刚触及黄铜把手,一股宛如实质的极寒顺着金属表面直逼眉心。 她敛声屏气,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 室内浓烈的名贵沉香中夹杂着极淡的血腥味。 由于光线太过昏暗,她花了几秒钟才让视线适应周遭。 目光扫过宽敞得过分的闺房,瞳孔骤然一缩。 不仅所有的窗户都被沉重的遮光帘拉得密不透风,房间里衣柜的穿衣镜、墙角的落地铜镜、电脑显示屏,甚至是墙上挂着的一幅表面封着玻璃的油画。 所有能够映出人影的反射面,无一例外,全被厚重且毫无光泽的粗糙黑布,死死地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