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篮球赛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我重新回到了教室、食堂、操场三点一线的生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我知道,这杯白开水下面,藏着随时可能喷发的岩浆。王浩还在,龙哥还在,陈霄还在,那个发匿名短信的人还在。他们都在暗处看着我,等着我犯错。 但我现在顾不上他们。因为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赵小刀的成绩。 月考成绩出来之后,赵小刀萎靡了好几天。不是因为考得差——他本来就不指望考多好——是因为我和马老师的那个约定。“如果你能让赵小刀的成绩提上来,我帮你们俩一起进重点班。” 赵小刀知道这个约定之后,沉默了很久。 “北哥,你别管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在闪。“你自己去重点班就行,我在这边待着也挺好。” “你不想去重点班?” “想。但我不想拖累你。” “你没有拖累我。” “怎么没有?你每天晚自习后还要给我补课,自己的复习时间都不够。你这样下去,下次考试别说二十一名,能不能保住前五十都难说。” 赵小刀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他平时嘻嘻哈哈的,什么都不在乎,但一旦认真起来,比谁都固执。 我没有跟他争。因为我知道,争没用。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唯一能让他改变主意的办法,就是证明给他看——帮他补课,不会影响我的成绩。 所以我在下次月考又进步了。从二十一名,到了第十五名。 赵小刀看到成绩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北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帮你补课的时候,我自己也在复习。讲一遍给别人听,比自己看十遍记得还牢。” 这是实话。教是最好的学,这句话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每次给赵小刀讲题,我都会把知识点重新梳理一遍,找出自己理解不透彻的地方,然后去查资料、问老师,直到完全弄懂。这个过程,比做一百道题还有用。 赵小刀不再说“别管我了”。他只是每天晚自习后,准时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等我开讲。 二 赵小刀这个人,看起来很普通。圆脸,黑框眼镜,头发永远像鸡窝,校服扣子经常扣错。成绩中等偏下,体育一般,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艺,在班里属于那种“存在感不强但人缘不错”的类型。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在前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我想起了很多事。 前世高二那年,王浩把我的书包扔进了女厕所。我不敢进去捡,在厕所门口站了整整一个课间。赵小刀路过,问清楚情况之后,二话不说冲进了女厕所,把我的书包捡了出来。 当时厕所里有女生在尖叫,赵小刀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回到教室的时候脸比猴屁股还红。 “北哥,你的书。”他把书包递给我,书湿了一半,作业本上还有水的印记。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被几个女生看到了,有点丢人。”他挠着头笑,笑得像个傻子。 但我知道,他不是不觉得丢人。他只是觉得,帮兄弟捡书包,比丢人更重要。 前世高三那年,我高考考砸了,一个人在操场上坐到天黑。赵小刀找了我两个小时,最后在操场角落找到了我。 “北哥,回家吧。” “我不想回去。” “那我陪你坐着。” 他就那么陪着我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天黑了,蚊子咬了满腿的包,他一声都没吭。后来他妈打电话来催,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北哥,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我北哥。” 前世我猝死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赵小刀发的。 “北哥,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有点想你。” 我没有回复。 因为那天晚上,我死了。 这条未读消息,在我的手机里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没电关机,直到被房东收走,直到—— 重生之后,我再也看不到那条消息了。 但我知道它存在过。 存在过,就够了。 三 这一世的赵小刀,比前世更早地成为了我的死党。 不是因为我变了,而是因为他变了。前世的他,虽然对我好,但不敢明目张胆地站在我这边。王浩势力太大,他怕被牵连。这一世,他不在乎了。 “北哥,王浩又来找你了?” “没有。” “那他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对,肯定又在憋什么坏水。” “你观察得挺仔细。” “那当然,我是你的保镖嘛。” “保镖?” “兼职的。正式职业是同桌。”赵小刀一本正经地说,“我的职责是:第一,帮你看着王浩。第二,帮你传纸条。第三,在你睡觉的时候帮你望风。” “我没让你做这些。” “我知道,但我乐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啃一个苹果,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我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温暖。 前世的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被人真心对待的感觉,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小刀。” “嗯?” “谢谢你。” 赵小刀愣了一下,然后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北哥,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 “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帮我多讲几道数学题。下次月考我要前进五十名,让我妈高兴高兴。” “五十名?” “怎么,不信?” “信。” 我翻开课本,拿起笔。 “今天讲函数。从最基础的开始。” “好嘞。” 赵小刀坐直了身子,像一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地盯着黑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圆圆的脸上。他的眼镜反射着光,看不清眼睛,但能看到嘴角的弧度——那是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弧度。 我看着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个在出租屋里,一边吃泡面一边刷题的自己。如果那时候有人愿意给我讲题,愿意陪着我学,愿意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说一句“你行的”——我是不是就不会死在出租屋里? 可惜没有如果。 但赵小刀还有。他还有机会。他还有我。 四 赵小刀的成绩开始慢慢往上走。 月考,一百九十八名。周考,一百八十七名。第二次月考,一百六十九名。每次进步一点点,不快,但稳。 “北哥,我这次数学及格了。”他把卷子递给我,手指在分数上点了点。92分。不算高,但对于一个以前只能考六七十分的人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不错。” “我妈看到这个分数,哭了。”赵小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她说她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妈是担心你。” “我知道。所以我谢谢你。” “别谢我,是你自己努力的。” 赵小刀摇了摇头。“北哥,你不用谦虚。没有你,我连函数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你每天晚自习后给我讲一个小时,周末还多讲两个小时,你图什么?” “图你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 赵小刀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我要是发达了,给你买十辆奔驰。” “我要那么多奔驰干嘛?” “开个租车行。” 我们俩都笑了。 笑声在教室里回荡,穿过窗户,飘到走廊上。 走廊上有人经过,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是王浩。 他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个站姿——双手插兜,肩膀微微前倾——我知道,他又在憋什么坏水了。 “北哥。”赵小刀也看到了他。 “嗯。” “他是不是在盯着我们?” “嗯。” “要不要我出去跟他聊聊?” “聊什么?” “聊聊人生,聊聊理想,聊聊他最近为什么总是看你不顺眼。” “不用。”我收回目光,继续看赵小刀的卷子。“他爱看就看,反正也看不掉一块肉。” 赵小刀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他把王浩的那个眼神记在了心里。 五 周六,赵小刀约我去他家补课。 他家在老城区的一个巷子里,和我家隔了三条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旧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妈在厨房里做饭,听到我来了,探出头来打招呼。“林北是吧?小刀经常提起你。” “阿姨好。” “你们先学习,饭好了我叫你们。” 赵小刀把我拉进他的房间,关上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科比的海报。 “你房间挺干净的。”我说。 “我妈收拾的。我自己住的时候,乱得像猪窝。” 我们在桌子前坐下,我拿出课本,他开始做题。做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来。 “北哥。” “嗯?” “你说,王浩为什么那么恨你?” 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不怕他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我说,“有些人,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你不怕他了,他就慌了。慌了,就恨了。” 赵小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怕不怕他?”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想着该怎么措辞。“因为我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不怕。” 赵小刀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闪。 “北哥,你上次说,你前世是猝死的。” “嗯。” “在出租屋里。” “嗯。” “没有人知道。” “嗯。” 赵小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不是握手,是握住,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救生圈。 “北哥,这一世,我会在的。” “你猝死的那天,我会在你身边。” “你不会一个人死。”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 “你别说这种话,不吉利。” “我不信吉利不吉利,我只信你。”赵小刀松开手,笑了笑,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好了,学习吧。我妈饭快做好了,她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你今天一定要尝尝。” 我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卷子。 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赵小刀,你前世对我好,这一世,换我对你好。 六 从赵小刀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送我到家门口,站在路灯下,把手插进兜里。“北哥,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等你。”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 我看着他走远,正要转身回家,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 “你和赵小刀走得很近。你应该知道,你的敌人不止王浩一个。离你近的人,都会成为靶子。——匿名”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快了几拍。 匿名。又是那个匿名号码。 他知道我和赵小刀的关系,知道王浩的事还没完,知道还有别的敌人在暗处。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直在提醒我? 我回了一条:“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风吹过巷子,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离你近的人,都会成为靶子。”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赵小刀。 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受伤。 但我更不能因为怕他受伤,就把他推开。 前世的赵小刀,在我最需要人的时候,站在了我身边。这一世,我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拥有。 我会保护好他的。 一定。 手机又震了。 不是短信,是QQ消息。 赵小刀:“北哥,到家了没?” 我:“到了。” 赵小刀:“那就好。明天见。” 我:“明天见。” 我把手机塞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少。 巷子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 三楼,家门口。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妈妈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吃饭了吗?” “在同学家吃了。” “哪个同学?” “赵小刀。” “哦,那个小胖子。他妈妈人挺好的,上次在菜市场碰到,还给我塞了一把葱。” 我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地响。 我想起了前世那个出租屋,想起了那个同样嗡嗡响的灯管,想起了那个没人发现的夜晚。 然后我想起了赵小刀的话。 “这一世,我会在的。” 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会的。 你会的。 我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