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校运会之后,学校里关于我的讨论渐渐平息了。 三千米第三名,对于一个以前体育课都跑不完的人来说,确实是新闻。但新闻的热度只有三天,三天之后,大家该聊八卦聊八卦,该打游戏打游戏,没人再提林北这个名字。 我也不想出风头。风头太盛不是好事,王浩的事还没彻底解决,龙哥那边也只是“暂时”算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低调一点,攒够实力再说。 但有些事,不是我想低调就能低调的。 摸底考试过去三周了,按照学校的惯例,月考马上就来。每个月一次,雷打不动,比大姨妈还准时。 “北哥,这次月考你有把握吗?”赵小刀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上次第五十七,这次争取前五十。” “才前进七名?”赵小刀一脸失望,“我还以为你要直接冲进前十呢。” “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 赵小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问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对自己定的目标不是前五十。 是前三十。 上次考试我藏了力。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不确定自己真实水平到底怎么样。前世自学的那些东西,到底能不能转化成分数,我心里没底。 考完之后我发现,能。 而且能得超出预期。 上次那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两种方法解。一种是常规解法,一种是前世在网上学的技巧。常规解法写在了卷子上,技巧解法写在了草稿纸上,交卷的时候忘了撕。 那个草稿纸,被收卷的老师看到了。 数学老师姓李,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性格古怪,不爱跟人打交道,但教学水平是全校公认的第一。他看到我的草稿纸之后,当天下午就来找我了。 “林北,这道题你用了两种解法?” “嗯。” “第二种解法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 李老师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本旧书,递给我。 《高中数学竞赛进阶教程》。 “拿去看,不懂的来问我。”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话。 我翻开那本书,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数学不是背出来的,是想出来的。” 笔迹很旧,墨水都褪色了,至少是十几年前写的。 李老师的书。 他把自己的书借给了我。 这件事,比考了第五十七名更让我觉得——我走在对的路上。 二 月考定在周四和周五,两天考完。 周四上午语文,下午数学。周五上午英语,下午理综。 这次考试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我是“反正也考不好,随便考考”的心态,这次我是“看看自己到底什么水平”的心态。 语文,正常发挥。作文题目是《我的座右铭》,我写了“不怕慢,就怕站”。不是名人名言,是我晨跑的时候自己悟出来的。大爷说得对,一天比一天多一点,慢慢就好了。跑得慢不要紧,停下来就真的输了。 数学,超常发挥。李老师借我的那本书,我看了三周,里面的技巧用在这次考试上,简直是降维打击。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每一道都能找到最快的解法。最后一道大题,我用常规解法做了一遍,用技巧解法做了一遍,然后选了更简洁的那种写在卷子上。 英语,正常发挥。我的英语一直不好,但前世的底子在,及格没问题。 理综,发挥失常。不是不会做,是时间不够。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卡了我十五分钟,虽然最后还是做出来了,但化学和生物的时间被挤占了,有两道选择题没时间检查,可能错了。 考完最后一科,赵小刀问我感觉怎么样。 “理综有点悬。” “多悬?” “可能错了两道选择题。” “两道选择题才六分,不影响大局。” “如果刚好卡在排名上呢?” 赵小刀拍了拍我的肩膀。“北哥,你能不能别这么焦虑?你以前考倒数第三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因为以前不在乎。现在在乎了。 在乎了,就会紧张。紧张了,就会患得患失。患得患失了,就会—— “林北。”苏沐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苹果,递给我。“吃个苹果,放松一下。” “谢谢。” “考完了就别想了,等成绩就行。”她说,“你上次不是考了第五十七吗?这次肯定比上次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了你的复习状态。”她说,“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在努力,是藏不住的。”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赵小刀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怪叫。“北哥,你和苏沐晴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没有很熟。” “她给你送苹果!苏沐晴给男生送苹果!你知道这在学校里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刚好有一个吃不完的苹果。” “你少给我装傻。”赵小刀凑过来,压低声音,“北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追苏沐晴?” “没有。” “那她在追你?” “……你能不能别瞎猜?” “我没瞎猜,我是在分析。”赵小刀掰着手指头,“第一,她主动找你搭话。第二,她帮你制定训练计划。第三,她给你送苹果。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前世的我,从来没有被人喜欢过。陈思思“追”我,是把我当备胎。别的女生看我,是看一个“无趣的透明人”。我不知道被一个人真心喜欢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但赵小刀说的那些——主动搭话、帮忙、送东西——好像确实是有那么一点意思。 算了,不想了。等成绩出来再说。 三 成绩在周一上午公布。 公告栏前又围满了人,比上次还多。因为上次是摸底考试,这次是月考,月考的成绩关系到分班,所有人都很在意。 “第一名还是苏沐晴,693分。” “第二名李明,671分。” “第三名——” 我没听清第三名是谁,因为赵小刀在人群里喊我的名字。 “北哥!北哥!你猜你考了多少?” “多少?” “你过来自己看!” 我挤进人群,抬头看公告栏。 红纸黑字。 年级排名: 第一名,苏沐晴,693分。 第二名,李明,671分。 第三名,张浩然,658分。 第四名,—— 第五名,—— 第六名,—— 第二十一名,林北,612分。 第二十一名。 不是前三十,是前二十五。比我自己定的目标还高了九名。 612分,比上次的587分高了25分。三周提高25分,这个速度不算快,但胜在稳定。如果保持这个节奏,到高考的时候—— 我不敢往下想。 因为那个数字太美好了,美好到不真实。 “林北,第二十一名?”有人发出了质疑的声音,“他上次第五十七,这次第二十一?进步三十六名?这也太快了吧?” “是不是作弊了?” “考场有监控,作弊早被抓了。”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可能开窍了?” 人群里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懒得听。 我的目光在公告栏上扫了一圈,找到了王浩的名字。 第一百九十三名。 比上次退步了五十多名。 他的成绩本来就不怎么样,上次考第一百四十多名是因为抄了旁边的人的。这次他被分到了第一考场,周围全是学霸,没人给他抄,成绩就原形毕露了。 报应。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全部都报。 四 从公告栏回教室的路上,我被拦住了。 不是王浩,是马老师。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成绩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种表情我见过——前世我妈看到我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高兴,但不完全高兴,因为意外来得太突然,还没做好接受的心理准备。 “林北,你这次考了第二十一名。”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进步了。” “意味着你要进重点班了。”马老师的声音有些激动,“年级前三十名自动进入重点班,下周一开始,你就要去三楼上课了。” 重点班。 前世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那里全是学霸,上课没人讲话,下课没人打闹,每个人都在做题、背书、讨论问题。那个地方,和我待的“差生集中营”是两个世界。 “马老师,我能不能不去?” 马老师愣住了。“不去?为什么?” “因为赵小刀还在普通班。” 马老师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林北,我知道你和赵小刀关系好。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不能因为朋友在普通班就放弃去重点班的机会。” “我不是放弃,我是想带他一起去。” “带他去?怎么带?他的成绩——” “我会帮他。” 马老师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怀疑,是——期待。 “如果你能让赵小刀的成绩提上来,我帮你跟年级主任申请,让你们俩一起进重点班。”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回到教室,赵小刀正在座位上等我。 “北哥,马老师找你干嘛?” “说重点班的事。” “你要去重点班了?”赵小刀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恭喜你啊,北哥。重点班好啊,升学率高,老师也好——” “我不去。” “什么?” “我说我不去。”我坐下来,看着他。“除非你也去。” 赵小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高兴,是无奈。“北哥,你别开玩笑了。我这次考了一百九十八名,离前三十差十万八千里。” “所以我帮你。” “你帮我?”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自习后加一小时,我帮你补课。” 赵小刀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北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 “因为前世,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赵小刀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五 晚自习后,教室里只剩下我和赵小刀。 灯亮着,窗外的天黑透了,操场上没有一个人。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呜的,像在诉说什么。 “从哪里开始?”赵小刀问。 “数学。你最差的是哪部分?” “函数。” “那就从函数开始。” 我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写了一道题。赵小刀坐在第一排,拿着笔,像一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地听。 我讲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说两遍。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我前世也是这么过来的。那些别人一听就懂的东西,我要听两遍、三遍、四遍才能明白。不是脑子不好使,是没有人用我能听懂的方式讲给我听。 “明白了吗?” “好像……明白了。” “那你自己做一遍。” 赵小刀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但每一步都是对的。 做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北哥,答案是不是三?” “是。” 赵小刀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北哥,我第一次做出函数的题。” “以后会做出更多的。” “你说,我是不是也能考上大学?” “能。” “一本?” “……先考本科再说。” 赵小刀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一点了。 “今天就到这,明天继续。” “好。” 我们俩收拾东西,关灯,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北哥。” “嗯?” “你说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猝死。” “在哪儿?” “出租屋。” “有人知道吗?” “没有。” 赵小刀沉默了很久。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我说:“北哥,这一世,不会了。” “不会什么?” “不会没有人知道。”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二十一名,不错。但王浩的父亲已经知道了你的成绩。他儿子退步了,你进步了,他会怎么想?——匿名”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建国。 那个开奔驰、戴名表、说“有钱就等于有能力”的男人。 上次他在校门口威胁我,我没当回事。但这次不一样了。他儿子成绩退步了,而“害他儿子”的人成绩进步了。在他的逻辑里,这不是我努力的结果,这是我“搞鬼”的证据。 他会怎么想? 他会怎么做? 我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操场陷入黑暗。 路灯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从墙角延伸出来,停在我脚下。 我猛地转头。 影子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我看错了。 也许——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