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十七天,上午。 蛮族的第一波进攻持续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三千人攻城,八百人守城。三千对八百,差不多四比一。但他们有梯子,有火把,有弓箭手。我们只有弩,有刀,有不要命的胆子。半个时辰,我们打退了他们。不是打退的,是杀退的。杀了三百多个蛮族,自己也死了一百多个。 一百多个。破虏卫总共才八百人,能打仗的不到五百。一百多个,五分之一。一个上午,五分之一没了。照这个速度,五天就死光了。但蛮族不会给我们五天。他们今天就会攻下来。不是因为他们强,是因为我们人少。人少了,城墙就守不住了。守不住了,城就破了。破了,大家都得死。 我蹲在箭垛后面,浑身是血。不是我的血,是蛮族的血,是兄弟的血。王铁柱靠墙坐着,肩膀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老李头趴在床弩旁边,手还在抖,但眼睛很亮。老周躺在地上,腿上又中了一箭,第三箭了。他咬着牙,自己把箭拔出来,用布条缠住,然后继续爬着给伤员包扎。小石头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煞白。他没有受伤,但他看到了太多血,太多死人。他十四岁,不该看这些。但他看了,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 二 “林北。”王铁柱叫我。他的声音很虚弱,像随时会断气。 “嗯。” “我们还能撑多久?” “一天。” “一天之后呢?” “援军会来。”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因为张文远说的。” “他可信吗?” “可信。” “好。我信你。” 他闭上眼睛,靠着墙,不再说话。我知道他不是在睡觉,是在省力气。省力气,才能多砍几个蛮族。多砍几个,才能活。活着,才能看到援军来。看到援军来,才能活得更久。 三 老李头爬过来,蹲在我旁边。 “林北,床弩快不行了。” “怎么了?” “弦松了。榆木臂裂了。再射几轮,就散了。” “还能射几轮?” “三轮。最多三轮。” “够了。” “够了?蛮族还有一万多人。三轮能射死几个?” “不是用床弩射蛮族,是用床弩射他们的旗。” “旗?” “旗倒了,军心就乱了。军心乱了,仗就好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 四 蛮族开始第二轮进攻了。不是试探,是总攻。几千人,排成十几个方阵,从北面压过来。前排扛着梯子,后排拿着弯刀,最后面是弓箭手。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我蹲在箭垛后面,听着箭矢从头顶飞过的声音。嗖——嗖——嗖——像无数条蛇在空中游动。 有人中箭了。一个老兵,胸口被射穿,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脸。他倒下去,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那么直直地倒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死了。第二个。今天第二个。不会是最後一个。 “床弩!”我喊。 老李头扣动床弩的机括。崩。特制的弩箭飞出去,一里外,蛮族的中军大旗倒了。旗杆断了,旗落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踩烂了。蛮族的阵脚乱了。但这一次,他们没有慌。因为苍狼王还活着。旗倒了,再立起来就是了。他们立起来了。一面新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再射!” 崩。新的大旗又倒了。 “再立!” 又立起来了。 “再射!” 崩。又倒了。 “再立!” 又立起来了。 三轮,三面旗,倒了立,立了倒。蛮族的阵脚没有乱,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只有一台床弩,只有三根特制弩箭。射完了,就没有了。没有了,他们就冲上来了。 五 蛮族冲上来了。梯子架上城墙,咔嗒一声,铁钩扣住了箭垛。他们开始爬。一个,两个,三个。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我站起来,端起弩,瞄准第一个。三十步,脸。崩。箭飞出去,正中面门。他从梯子上栽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摔下去,都死了。第二个,崩。胸口。第三个,崩。喉咙。第四个,崩。马腿。第五个,崩。射偏了。五支箭,四个死,一个伤。够了。 “震天雷!”我从怀里掏出震天雷,点燃引信,扔了出去。 轰。火光冲天,碎片四溅。几十个人被炸飞了,断肢残骸散落一地。马惊了,到处乱跑。人慌了,到处乱窜。蛮族的阵脚乱了。但这一次,他们没有退。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只有一颗震天雷。炸完了,就没有了。所以他们继续冲,继续爬,继续砍。 六 缺口被打开了。东墙的缺口,昨天堵上的,今天又被炸开了。蛮族从缺口涌进来,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王铁柱带着人冲过去堵,一刀砍翻一个,一脚踹倒一个。但蛮族太多了,砍不完,踹不完。他们像蚂蚁一样,从缺口涌进来,越来越多。 “林北,东墙失守了!”王铁柱喊。 “守住西墙!东墙交给我!” 我带着小石头和两个老兵冲过去。东墙上已经全是蛮族了,几十个,还在往里涌。我端起弩,崩,一个。崩,两个。崩,三个。三支箭,三个蛮族。够了。匕首,捅进第四个的喉咙。拔出来,捅进第五个的胸口。拔出来,捅进第六个的肚子。三个,六个了。小石头在喊,喊到嗓子哑了,喊到眼泪流下来,喊到蛮族都怕了。那两个老兵在砍,一刀一个,一刀一个。砍到刀钝了,砍到胳膊酸了,砍到眼前发黑了。但没有停。因为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东墙守住了。不是靠人多,是靠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最可怕。因为你不怕死,你就不会退。你不退,敌人就进不来。敌人进不来,城就守住了。 七 蛮族退了。不是退兵,是退到城外两里地,重新列阵。他们还会再来。下一次,他们会带更多的梯子,更多的火把,更多的箭。下一次,我们可能守不住。但至少这一次,我们守住了。 小石头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活着。王铁柱靠墙站着,肩膀上还在流血,但还站着。他活着。老李头趴在床弩旁边,手在抖,但还活着。老周躺在地上,腿上又中了一箭,第四箭了。他咬着牙,自己把箭拔出来,用布条缠住,然后继续爬着给伤员包扎。那几个老兵,一半活着,一半死了。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但他们是英雄。不知名的英雄。我走过去,把他们的眼睛合上。 “兄弟们,你们活着。在我们心里,活着。” 八 晚上。城墙上。我蹲在箭垛后面,看着城外那片黑色的潮水。他们没有走,就在两里外扎营。篝火点点,像一片发光的海。 “王铁柱。” “嗯。” “今天死了几个?” “十几个。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太多了。不想记。” 我沉默了。太多了。不想记。因为记了,会难过。难过了,就杀不动了。杀不动了,就守不住了。守不住了,大家都得死。所以不记。不记,就不会难过。不难过,就能继续杀。杀到蛮族退,杀到援军来,杀到边关太平。 “王铁柱。” “嗯。” “你恨蛮族吗?” “恨。” “为什么?” “因为他们杀了我兄弟。” “你兄弟是谁?” “所有人。这座城里所有人,都是我兄弟。你,老李头,老周,小石头,那些活着的,那些死了的。都是。” “我也是?” “你也是。” “好。我也是。” 九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系统面板浮现出来。 当前军功点:225。今天杀了六个,伤了三个。系统给了我100点。加上昨天剩下的125点,一共225点。225点,够换四颗震天雷,够换手雷设计图,够换牛皮甲。但我没有换。因为明天,我需要的不止这些。明天,我需要更多的箭,更多的弩,更多的人。箭,可以用蛮族的箭杆做。弩,王铁柱有一把,老李头有一把,我有一把。三把,不够。人,只剩这么多了。不会再多了。因为援军还没到。张文远说三天,今天是第二天。还有一天。一天,我们能守住吗?能。因为我们已经守住了两天。两天都守住了,一天算什么? 我睁开眼睛。城外,蛮族的篝火还在烧。像一片发光的海。海的那边,是蛮族。海的这边,是我。还有王铁柱,还有老李头,还有老周,还有小石头,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兄弟。我们会守住。不是因为城墙高,不是因为兵多,是因为我们没得选。没得选的人,最可怕。因为他们不怕死。不怕死的人,不会输。 我站起来,走到城墙边,对着城外那片篝火,喊:“蛮族,你们听着!这座城,你们打不下来!不是因为城墙高,不是因为兵多,是因为我在这里!林北!林镇山的儿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你们来多少,我杀多少!杀到你们怕!杀到你们退!杀到边关太平!” 没有人回应。篝火还在烧。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风的声音,听到了火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战鼓。像号角。像召唤。召唤我去杀,去拼,去死。去活。去替我爹活着。 我转过身,走回箭垛后面。蹲下来。怀里,玉佩硌着我。疼,但我不在乎。疼,才能记住。记住今天。记住那些死去的兄弟。记住——我不是在给他们打仗,我是在给自己打仗。杀蛮族,赚军功,换东西,变强。变强了,才能报仇。报完仇,才能活着。活着,才能替我爹活着。 风吹过来。很冷。但我心里很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到明天,烧到蛮族退兵,烧到边关太平,烧到我报完仇。烧到——我替我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