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墨在九王府住下的第三天，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帝上朝了。

      这是皇帝半个月来第一次上朝。据说他的病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消息传出，朝野震动——那些以为皇帝快死的人，都慌了。

      赵恒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和沈墨下棋。

      “父皇要上朝了。”赵恒放下手里的棋子，脸色很复杂。

      “公子，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赵恒站起身，走到窗前，“父皇病了半年，朝政一直由太子和三皇子把持。现在他突然好了，说明——他不信任太子，也不信任三皇子。”

      沈墨点了点头。

      皇帝不信任太子和三皇子，那信任谁？

      谁都不信任。

      一个不信任任何人的皇帝，才是最可怕的。

      “公子，您打算怎么办？”

      “上朝。”赵恒转过身，“本宫是皇子，父皇上朝，本宫不能不去。”

      “公子，小心。”

      赵恒笑了笑，笑容很苦。

      “本宫知道。”

      二

      第二天一早，赵恒穿上了朝服，带着沈墨进了皇宫。

      这是沈墨第一次进皇宫。

      宫墙很高，高得看不到顶。宫门很厚，厚得像一座山。走在宫道上，沈墨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随时可能被踩死。

      “系统，皇宫的危险等级。”

      【皇宫危险等级：S级】

      【当前宿主身份：九皇子门客，无官职，无品级】

      【在皇宫中的地位：极低】

      【建议：保持低调，不说话，不抬头，不看任何人】

      沈墨把系统的话记在心里。

      他低着头，跟在赵恒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穿过一道道宫门，终于到了太和殿。

      太和殿很大，大得像一个广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穿着各色官服，像一群五颜六色的木偶。

      赵恒走到皇子队列里，站在最后面。

      沈墨站在殿外，和其他门客一起，等着。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声尖细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下。

      沈墨也跟着跪下，低着头，不敢抬。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人走上了龙椅。

      大梁的皇帝——赵元。

      “众卿平身。”

      百官站起来。

      沈墨也站起来，偷偷看了一眼龙椅上的那个人。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消瘦，但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刀。

      这就是皇帝。

      大梁的掌舵人。

      一个快死的人。

      “朕病了半年，辛苦众卿了。”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的耳朵里。

      “臣等不敢。”百官齐声说。

      “太子。”

      “儿臣在。”太子出列，跪在地上。

      “这半年来，朝政是你把持的。朕问你，做得怎么样？”

      太子的声音在发抖：“儿臣……儿臣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尽心竭力？”皇帝笑了，笑容很冷，“朕听说，你把户部的银子挪用了三万两，去修你的东宫。这叫尽心竭力？”

      太子的脸色惨白。

      “父皇，儿臣没有——”

      “有没有，朕会查。”皇帝打断他，“退下。”

      太子退回去，腿都在抖。

      “三皇子。”

      “儿臣在。”三皇子出列，跪在地上。

      “朕听说，你在京营安插了三千亲信，准备干什么？”

      三皇子的脸色也变了。

      “父皇，儿臣没有安插亲信，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为了京城的安危。”

      “京城的安危，有九门提督管，不用你操心。”皇帝的声音很冷，“把那些人撤了。三天之内，朕要看到名单。”

      三皇子的嘴唇在发抖。

      “儿臣……遵旨。”

      退下。

      两个皇子都被骂了。

      百官噤若寒蝉，没人敢出声。

      沈墨站在殿外，听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皇帝不是病好了。

      他是回光返照。

      一个回光返照的人，会在死之前，把该处理的人都处理掉。

      太子和三皇子，都在他的处理名单上。

      那九皇子呢？

      沈墨看向赵恒的背影。

      赵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皇帝没有点他的名。

      为什么？

      因为他是最小的皇子，没有势力，没有威胁。

      一个没有威胁的人，不值得皇帝花时间。

      三

      朝会结束后，赵恒带着沈墨出了宫。

      一路上，赵恒没有说话。

      沈墨也不敢说话。

      回到王府，赵恒关上门，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沈墨。”

      “草民在。”

      “你觉得父皇今天是什么意思？”

      沈墨想了想，说：“皇上在警告太子和三皇子，让他们老实点。”

      “然后呢？”

      “然后——皇上会立太子。”

      赵恒的瞳孔猛地收缩。

      “立太子？立谁？”

      “太子。”沈墨说，“三皇子太强势，皇上不喜欢。太子虽然平庸，但听话。一个听话的皇帝，比一个强势的皇帝好控制。”

      赵恒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父皇还能活多久？”

      沈墨犹豫了一下，说：“三个月。”

      赵恒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草民会一点医术。”沈墨说，“皇上的面色、声音、气息，都不像是有病的人。他现在的精神，是回光返照。三个月内，必有大变。”

      赵恒的手在发抖。

      “沈墨，这种话，不能乱说。”

      “草民没有乱说。”沈墨说，“公子，您要早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

      “太子一旦登基，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三皇子。第二个——就是您。”

      赵恒的脸色惨白。

      “为什么？”

      “因为您是皇子。任何一个皇子，对新皇帝来说，都是威胁。”

      赵恒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沈墨，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离开京城。”

      “去哪儿？”

      “青州。”沈墨说，“青州是草民的地盘，太子的人伸不到那里。您在青州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赵恒转过身，看着沈墨。

      “本宫是皇子，躲到一个平民家里，成何体统？”

      “公子，命比体统重要。”

      赵恒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上次说过这句话。”

      “上次您听了。这次，希望您也能听。”

      赵恒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本宫听你的。”

      四

      赵恒要离开京城的事，很快传到了太子耳朵里。

      当天晚上，太子派人来请沈墨。

      来的人是太子身边的太监，姓刘，就是上次去青州的那个。

      “沈公子，太子殿下请您去东宫一叙。”

      沈墨看了看赵恒。

      赵恒点了点头。

      沈墨跟着刘太监，去了东宫。

      东宫比九王府大得多，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太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来了？”太子抬起头，看着沈墨。

      “草民沈墨，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太子摆了摆手，“坐。”

      沈墨坐下。

      “沈墨，本宫听说，你要带九弟去青州？”

      “是。”

      “为什么？”

      “因为京城不安全。”

      太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安全？你是说，本宫会害九弟？”

      “草民不敢。”沈墨说，“草民只是觉得，九殿下在京城待着，对殿下没有好处。”

      “什么意思？”

      “九殿下是皇子，他在京城，就会有人拿他做文章，说殿下容不下兄弟。他走了，那些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太子盯着沈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很会说话。”

      “草民只是实话实说。”

      “好。”太子点了点头，“本宫同意九弟去青州。但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你留在京城。”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

      “殿下要草民留在京城？”

      “对。”太子说，“本宫需要你这样的人。会天机术，会算账，会做事。你留在本宫身边，本宫不会亏待你。”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草民是九殿下的人。”

      “九弟的人，就是本宫的人。”太子的声音很冷，“沈墨，本宫不是在跟你商量。”

      沈墨知道，他没有选择。

      得罪太子，就是死。

      “草民……遵命。”

      太子笑了。

      “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宫的门客了。”

      五

      沈墨回到九王府，把太子的话告诉了赵恒。

      赵恒沉默了很久。

      “你答应了？”

      “草民没有选择。”

      赵恒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没有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墨，本宫走了。你留在京城，要小心。”

      “公子，您也是。”

      赵恒笑了笑，转身走出了书房。

      沈墨站在窗前，看着赵恒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背叛了赵恒。

      虽然不是自愿的，但背叛就是背叛。

      “系统，我做错了吗？”

      【决策评估中……】

      【选择留在太子身边：安全系数70%，政治收益50%】

      【选择跟赵恒去青州：安全系数30%，政治收益20%】

      【当前选择：最优解】

      最优解。

      但最优解不代表正确解。

      有些事，对的就是错的，错的就是对的。

      沈墨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做更多的事。

      六

      赵恒走后，沈墨搬进了东宫。

      太子给他安排了一间偏殿，比九王府的书房大得多，里面摆满了各种珍玩古董。

      沈墨坐在那张铺着锦缎的床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鸟。

      “系统，太子为什么要留我在京城？”

      【分析中……】

      【太子动机：利用宿主的天机术预测未来，为登基做准备】

      【宿主在太子眼中的价值：工具】

      【建议：保持低调，展现价值，但不展现全部实力】

      工具。

      沈墨苦笑。

      他知道自己是工具，从跟着太子的第一天起就知道。

      但工具也有工具的活法。

      锋利的工具，主人会爱惜。

      钝的工具，主人会扔掉。

      他要做那个锋利的工具。

      七

      沈墨在东宫住了三天，太子每天都来找他聊天。

      第一天，聊的是天机术。

      “沈墨，你真的能预知未来？”

      “草民只能预知吉凶，不能预知具体的事。”

      “那你说，本宫什么时候能当上皇帝？”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草民不敢说。”

      “本宫让你说。”

      “三个月内。”

      太子的眼睛亮了。

      “三个月？你确定？”

      “草民确定。”

      太子哈哈大笑。

      “好！好！好！”

      第二天，聊的是三皇子。

      “沈墨，你说，本宫该怎么对付三弟？”

      “殿下，不需要对付。”

      “为什么？”

      “因为皇上会替您对付他。”

      太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草民看出来的。”沈墨说，“皇上在朝会上骂三皇子，是在警告他。如果他还不收敛，皇上就会动手。”

      太子点了点头。

      “有道理。”

      第三天，聊的是北境。

      “沈墨，你对北境了解多少？”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

      “草民了解不多。殿下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北境出事了。”太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沈墨，“你自己看。”

      沈墨接过信，展开。

      信上写着——北境蛮族大举南侵，边军溃败，幽州失守。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幽州失守。

      钱管家的家人还在幽州。

      “殿下，朝廷打算怎么办？”

      “派兵。”太子说，“父皇已经下旨，让三弟带兵去北境。”

      “三皇子？”

      “对。”太子笑了，“父皇这是在借刀杀人。三弟去了北境，打赢了是应该的，打输了就是死罪。不管输赢，他都完了。”

      沈墨沉默了。

      皇帝这一招，太狠了。

      把三皇子推到前线，让他去送死。

      三皇子知道吗？

      知道。

      但他不能不去。

      因为不去，就是抗旨，也是死。

      八

      三皇子出征的那天，沈墨站在城墙上，看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出京城。

      三皇子骑在马上，穿着铠甲，戴着头盔，威风凛凛。

      但沈墨看到，他的眼神里没有斗志，只有恐惧。

      他怕。

      怕死。

      “系统，三皇子能活着回来吗？”

      【推演中……】

      【三皇子生还概率：15%】

      【战死概率：70%】

      【被俘概率：15%】

      一成半的活路。

      沈墨看着三皇子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三皇子是皇子，高高在上，但命运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该死的时候，一样会死。

      九

      三皇子出征后的第三天，皇帝又上朝了。

      这一次，他的精神更好了，说话的声音也更大了。

      但沈墨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顶点。

      过了这个顶点，就是下坡。

      朝会上，皇帝做了一件事——立太子。

      “太子赵承，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即立为太子，择日登基。”

      百官跪拜。

      太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八年。

      沈墨站在殿外，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太子登基的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因为太子不需要一个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活着。

      “系统，太子登基后，会杀我吗？”

      【推演中……】

      【太子登基后杀宿主概率：80%】

      【建议：在太子登基前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

      怎么离开？

      太子不会让他走的。

      沈墨看着龙椅上那个回光返照的老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那个兴奋得发抖的太子，心里忽然有了一个计划。

      一个大胆的计划。

      十

      当天晚上，沈墨去找了林主事。

      林主事还在户部当差，看见沈墨来了，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大人，草民有件事想求您。”

      “说。”

      “草民想去北境。”

      林主事的脸色变了。

      “北境？那里在打仗，你去干什么？”

      “找人。”沈墨说，“草民的家人在北境，草民要去救他们。”

      林主事沉默了很久。

      “沈墨，不是本官不帮你。你现在是太子的人，太子不会让你走的。”

      “所以草民需要大人帮忙。”

      “怎么帮？”

      “大人帮草民递个折子，就说北境需要天机术士预测敌情，建议朝廷派草民去北境。”

      林主事的眼睛亮了。

      “这个主意不错。但太子会同意吗？”

      “太子现在忙着准备登基，顾不上草民。只要皇上点头，太子就不会反对。”

      林主事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本官帮你递。”

      三天后，皇帝的批复下来了——“准。”

      沈墨拿着那份批复，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可以走了。

      去北境。

      去找钱管家的家人。

      去找那个另一个宿主。

      去找他娘的答案。

      出发的那天，沈墨去跟太子辞行。

      太子正在试穿龙袍，看见沈墨进来，有些不耐烦。

      “你要去北境？”

      “是。皇上批准的。”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去吧。早去早回。”

      沈墨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殿下保重。”

      他转身走出东宫，没有回头。

      身后，太子穿上龙袍，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他不知道，沈墨这一去，不会再回来。

      沈墨出了城，骑着马，一路向北。

      玄机子骑着马，跟在后面。

      “小兄弟，我们去哪儿？”

      “北境。”

      “去北境干什么？”

      “找人。”

      “找谁？”

      “另一个宿主。”

      玄机子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沈墨说，“但我知道，他在北境。”

      两人骑着马，消失在官道上。

      身后，京城越来越远。

      前方，北境越来越近。

      而那个另一个宿主，正在北境的某个地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