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境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沈墨骑着马,沿着山路一路向北。越往北走,树木越矮,天气越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三天后,他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很高,山顶隐没在云层中,看不清有多高。山脚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天机山”。 真武观总观,就在这座山上。 沈墨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树上,开始爬山。 山路很陡,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上去。他爬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爬到半山腰。 半山腰有一座山门,石门,石柱,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沈墨走进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道观矗立在山顶平台上,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比京城的那座真武观大了十倍不止。 但道观的门是敞开的,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沈墨走进去,穿过一进进的院落,来到正殿。 正殿里供奉着三清神像,神像前有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白发,白须,白袍,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塑。 “清风道长?”沈墨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照得沈墨浑身不自在。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贫道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会来?” “天机星移位的时候,贫道就知道了。”清风指了指头顶,“那颗星,是为你亮的。” 沈墨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屋顶挡着呢。 “道长,清玄在哪里?” “走了。”清风说,“他拿到了总观的罗盘,就下山了。贫道拦不住他。” “他去哪儿了?” “回青州了。”清风叹了口气,“他说,他要去找你。”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 回青州了? 他刚从青州来,清玄却回青州了。 两人在路上错过了。 “道长,他回青州做什么?” “杀你。”清风说,“他已经知道你去了北境,他要在你回去之前,把你的根基全部毁掉。” 沈墨的拳头攥紧了。 王氏、钱管家、陈明远、王石头、天机阁、当铺、八百亩地—— 清玄要毁了这一切。 “道长,我要回去。” “来不及了。”清风说,“从这儿到青州,最快也要半个月。半个月,他什么都做完了。” 沈墨沉默了。 他知道清风说得对。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道长,你帮我算一卦。算算青州现在怎么样了。” 清风从袖子里掏出罗盘,掐指一算,脸色变了。 “青州……出事了。” 二 青州。 沈墨离开的第十天。 清玄回到了青州城。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进了沈家。 王氏正在正厅里发呆,看见一个灰袍道士走进来,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你是谁?” “贫道清玄。”清玄在她对面坐下,“王夫人,别怕,贫道是来帮你的。” “帮我?帮我什么?” “帮你除掉沈墨。” 王氏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沈墨不在青州。他去了北境。” “贫道知道。”清玄说,“所以现在正是时候。他不在,他的那些人,都是待宰的羔羊。” 王氏咬了咬牙:“你想怎么做?” “先除掉他的手下。”清玄说,“陈明远、王石头、钱管家,一个一个来。等他们死了,沈墨的根基就断了。到时候,他回来也是孤家寡人。” 王氏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沈墨的命,留给我。” 清玄笑了。 “成交。” 三 当天晚上,陈明远在天机阁里算账,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 灰袍,斗笠。 “你是谁?” “要你命的人。” 人影一闪,陈明远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王石头发现陈明远倒在天机阁的院子里,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流了一地。 “陈先生!陈先生!”王石头扑过去,抱起陈明远。 陈明远还有一口气,嘴唇在翕动,但说不出话。 “陈先生,您撑住!我去找大夫!” 王石头要跑,陈明远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清……玄……”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陈明远,死了。 四 王石头跪在陈明远的尸体旁,浑身发抖。 他不是害怕,是愤怒。 陈明远是东家最信任的人,是青州城的顶梁柱。没有他,青州早就乱了。 现在,他死了。 谁干的? 清玄。 那个在东家手心里逃走的人。 “石头哥!”一个伙计跑进来,“不好了!当铺被人砸了!” 王石头猛地站起来。 “谁干的?” “不、不知道……一群人冲进来,砸了柜台,抢了银子,孟掌柜被打伤了……” 王石头冲出天机阁,跑向当铺。 当铺已经是一片狼藉。柜台被砸烂了,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碎瓷器,孟长贵倒在血泊中,脸色惨白。 “孟掌柜!”王石头扶起他,“你撑住!” “石……石头哥……”孟长贵的声音很微弱,“是沈家的人……我看见了……吴管家带人来的……” 沈家。 王氏。 王石头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要去找王氏算账。 但他走到沈家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沈家门口站着四个家丁,手里拿着棍棒,一个个凶神恶煞。 他一个人,打不过四个。 而且,就算他冲进去了,又能怎样?杀了王氏?那是犯法。不杀王氏,他能做什么? 王石头站在沈家门口,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东家说的话——“石头哥,你管武事。遇到事,不要冲动,先想清楚再动手。”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他要先想清楚。 王石头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天机阁,而是去了大牢。 五 大牢里,钱管家还关在那间牢房里。 王石头把陈明远死了、当铺被砸了的事告诉了他。 钱管家的脸色惨白。 “是清玄。”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回来了。” “钱伯,我该怎么办?” 钱管家沉默了很久。 “去找林主事。”他说,“只有林主事能救青州。” 王石头点了点头,跑出大牢,冲向县衙。 林主事正在书房里看公文,看见王石头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吓了一跳。 “怎么了?” “林大人,出大事了!陈明远被杀了,当铺被砸了,孟掌柜被打伤了!是沈家的人干的!” 林主事的脸色大变。 “沈家?王氏?” “是!还有一个人——清玄!一个灰袍道士,是真武观的人!就是他杀了陈先生!” 林主事沉默了很久。 “本官知道了。你先回去,本官会处理。” 王石头走了。 林主事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公文,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清玄是什么人。 他也知道清玄背后的人是谁。 他不敢动。 因为动了,他自己的命也保不住。 但不动,青州就完了。 林主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青州有难,速归。” 他把纸条折好,叫来一个亲信,让他连夜送往北境。 “一定要亲手交给沈墨。” 亲信点了点头,揣好纸条,消失在夜色中。 六 清玄在青州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杀了陈明远。 第二件,砸了当铺。 第三件,烧了沈墨的粮仓。 八百石粮食,一把火烧得精光。 王石头站在粮仓前,看着冲天的火光,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东家花了几个月的心血,一把火就没了。 “石头哥,”一个伙计跑过来,“沈家的人来了!” 王石头转头一看,吴管家带着十几个家丁,拿着棍棒,正朝他走来。 “王石头,夫人说了,让你滚出青州。否则,陈明远就是你的下场。” 王石头看着吴管家,眼神像一头要吃人的野兽。 “你杀了陈先生?” “不是我杀的。”吴管家笑了,“是清玄道长杀的。但如果你不滚,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王石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他想冲上去,把吴管家的脑袋拧下来。 但他想起了东家的话——“不要冲动,先想清楚。” 他忍住了。 “走。”王石头对伙计们说,“我们走。” “走?去哪儿?” “去城外。”王石头说,“等东家回来。” 七 沈墨赶到青州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他骑着马,日夜兼程,跑死了两匹马,终于回来了。 但青州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了。 天机阁的门上贴了封条,是县衙封的。 当铺的门板被砸烂了,里面空荡荡的。 粮仓变成了一片焦土,空气中还弥漫着焦糊味。 陈明远死了。 孟长贵重伤。 王石头带着几个伙计,躲在城外的破庙里,像一群丧家之犬。 沈墨站在破庙门口,看着王石头满脸的泪痕,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 “东家……”王石头跪下来,“我对不起您,我没能保护好陈先生,没能保护好当铺,没能保护好粮仓……” 沈墨扶起他。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很平静,“是我的错。我不该走。” “东家,我们该怎么办?” 沈墨沉默了很久。 “报仇。” 八 当天晚上,沈墨一个人去了沈家。 他走的是正门。 吴管家看见他,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沈墨没有追他。 他走进正厅,王氏正坐在主位上,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我家。”沈墨在她对面坐下,“我不能回来吗?” 王氏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想干什么?” “夫人,陈明远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不是我!是清玄——” “清玄是你请来的。”沈墨打断她,“你不请他来,他不会来。” 王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夫人,我给过你机会。”沈墨站起身,“三天前,我让你把沈家的田产和商铺给我,我保你一命。你拒绝了。” “你——你现在要杀我?” “我不杀你。”沈墨说,“但有人会杀你。” “谁?” “县衙。” 沈墨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林主事带着十几个差役冲了进来。 “王氏,你涉嫌谋杀陈明远、砸毁当铺、纵火烧粮仓,本官奉朝廷之命,将你缉拿归案!” 王氏的脸色惨白,像一张纸。 “你——你没有证据——” “有。”林主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是钱管家的供状,他说是你指使他投毒的。还有吴管家的口供,他说是你让他去砸当铺的。王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氏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带走!” 差役们上前,把王氏拖了出去。 王氏被拖过沈墨身边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沈墨,你以为你赢了?” 沈墨没有说话。 “你错了。”王氏笑了,笑容很诡异,“我死了,你也不会活太久。因为——有人会替我杀你。” “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王氏被拖走了。 沈墨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心里很不踏实。 王氏说的“有人”,是谁? 清玄? 还是清玄背后的那个“贵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王氏说的是真的。 有人要杀他。 而且那个人,很快就会来。 九 王氏被抓的第二天,沈墨去了一趟老太太的佛堂。 老太太还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闭着眼睛。 “来了?”她没睁眼。 “来了。” “王氏被抓了?” “是。” “你满意了?”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祖母,您早就知道清玄会回来,对吗?”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佛珠。 “是。”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就不去北境了。”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 “您让我去北境,不是为了找清风道长,是为了把我支开?”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沈墨。 “墨儿,老婆子这么做,是为了救你。” “救我?您把我支开,让清玄杀了陈明远、烧了我的粮仓、砸了我的当铺,这叫救我?” “陈明远不死,你不会恨清玄。”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恨清玄,就不会杀他。你不杀清玄,清玄就会杀你。” 沈墨愣住了。 “您是说,您让陈明远去死,是为了让我恨清玄?” “是。” 沈墨的手在发抖。 “祖母,您太可怕了。” “老婆子不可怕。”老太太叹了口气,“老婆子只是不想让你死。” 沈墨沉默了很久,站起身,走出了佛堂。 身后,老太太的声音传来:“墨儿,你恨老婆子吗?” 沈墨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不该恨。 但他知道,他永远无法原谅。 十 当天晚上,沈墨坐在天机阁的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颗天机星还是很亮。 旁边那颗小星,更亮了。 “系统,那颗小星到底是什么?” 【正在分析中……】 【那颗星不是星】 【是——另一个宿主】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另一个宿主? 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有系统的人? “他在哪里?” 【在北境】 【但他正在向青州移动】 【预计三天后到达】 三天后。 沈墨看着北方,眼神冰冷。 另一个有系统的人。 是敌,是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跟清玄有关。 因为清玄说过——“有人会替我杀你。” 那个人,来了。 沈墨从屋顶上跳下来,走进天机阁。 “道长。” “嗯?” “三天后,会有人来杀我。” 玄机子的瓜子不嗑了。 “谁?” “不知道。”沈墨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算一卦。算算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玄机子从袖子里掏出罗盘,掐指一算,脸色大变。 “这个人——” “怎么了?” “他身上的能量,跟你一模一样。” 沈墨沉默了。 一模一样。 那就是——另一个系统。 “道长,我能赢他吗?” 玄机子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但贫道知道一件事——” “什么?” “天机星还亮着。只要它亮着,你就不会死。” 沈墨看着天上的那颗星,深吸了一口气。 天机星还亮着。 他不会死。 但陈明远死了。 当铺砸了。 粮仓烧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条命。 和一颗要报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