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建国一直缩在人群后面,企图把自己伪装成不起眼的墙灰。 刚才吴红粱被倪锤锤逼得当众发疯、掏光家底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以为只要吴红粱破财免灾,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自己大不了挨个处分,副营级的军衔总还能保住。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从前在家里挨了打只敢躲在门后掉眼泪的窝囊大闺女,今天居然成了活阎王。 倪锤锤手里那把生锈的铁锹,锹尖还沾着不知道从哪蹭来的泥巴,就这么直挺挺地指着他的鼻子。 “倪建国。” 倪锤锤连声“爹”都懒得叫了,直呼其名。 “十七年的夫妻情分,三十块钱把我卖给王瘸子的亲爹情分。” “你准备拿什么还?” 倪建国被点名,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端起副营长和父亲的架子。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那是不懂你们乡下的规矩,随口一说!” 倪建国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倪锤锤。 “我是你老子!生你养你的亲爹!” “你今天跑到这里大闹我的喜宴,不仅丢尽了我的脸,还败坏了军区的风气!” “我告诉你倪锤锤,你别得寸进尺!我能让你们进大院,已经是给了天大的恩赐了!” 他不信这个邪。 这丫头就算再能闹腾,难道还真敢把亲老子送上军事法庭不成? 没有他这个在部队当官的爹,她和那小崽子在乡下连口热乎屎都吃不上! “恩赐?” 倪锤锤轻笑了一声,她慢慢把铁锹放下来,杵在地上,右手不紧不慢地探进了上衣口袋。 “倪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手里除了那个要饭的破碗,什么证据都没有?” 倪建国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只见倪锤锤从兜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 她用两根手指夹着信封,在半空中晃了晃。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倪锤锤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那是两张盖着大红公章的信纸。 “第一张,是你亲笔写给张桂花的绝交信,白纸黑字写着‘抛弃糟糠,追求进步’。” “第二张,是大队部和村支书联合开的证明。” “证明你倪建国,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就停发了家里的口粮和津贴,导致军属张桂花因无钱治病、断粮绝水,最终心脏病发惨死在家中!” 倪锤锤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把钢刀,扎进倪建国的心窝子。 “抛弃现役军人家属,致人死亡!” “倪建国,按部队的纪律,这算不算是陈世美?够不够上纪委喝茶?够不够扒了你这身军装,拉出去吃枪子?!” 倪建国脸上的没了血色,嘴唇直哆嗦。 他怎么也没想到,大队部那个老支书,居然敢开这种证明! 有了这两张纸,加上刚才吴红粱当众承认未婚先孕和逼迫写信的证词。 重婚罪!流氓罪!迫害军属罪! 这三座大山压下来,别说他这个副营级保不住,就是吴副处长亲爹来了也得跟着一起陪葬! “锤锤……锤锤你听爹说……” 倪建国的双腿开始抖,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像个被戳破了的皮球。 他半弯着腰,双手搓着走到倪锤锤面前。 “爹错了,爹真的错了。爹是一时糊涂,被那个狐狸精蒙了心窍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犹豫地指着瘫在地上的吴红粱,满脸的痛心疾首。 “都是她!是她拿她爹的官威压我,逼着我写的信啊!” 吴红粱听见这话,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尖叫着扑过去厮打倪建国。 “倪建国你个王八蛋!你睡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逼你!你这个没良心的泥腿子!” 两人瞬间在喜堂中间扭打成一团,扯头发的扯头发,挠脸的挠脸,活像两只抢食的野狗。 满大院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出好戏简直比戏匣子里的评书还要精彩。 “行了!” 倪锤锤不耐烦地用铁锹在地上重重一砸,发出一声闷响。 那两人吓得立刻松开了手,各自缩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没闲工夫看你们狗咬狗。” 倪锤锤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贴身的兜里,然后从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扯过一张用来登记礼金的红纸。 她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汁,扔到倪建国脚边。 “倪建国,念在你给这具身体提供过一颗精子的份上,我给你指条明路。” “写欠条。” 倪建国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毛笔,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写……写什么欠条?” “刚才算的那一千六百一十块钱,吴红粱顶了三百块的实物。” 倪锤锤抱着胳膊,眼神冷漠地看着他。 “剩下的钱,你倪建国全包了。” “另外,从这个月开始,你每月工资津贴的百分之五十,也就是一半,必须准时按月交给我和宝宝。” “作为你没有尽到抚养义务的补偿金。” “不可能!” 倪建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 “我一个月就那么点钱,给你一半,我喝西北风去啊!还要替她还一千多块的外债,你干脆把我杀了吧!” 倪锤锤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冷笑一声。 “好啊。” 她转身就要去抱供桌上的牌位。 “宝宝,拿上娘的牌位,咱们现在就去政委办公室击鼓鸣冤去。大不了同归于尽,老娘怕你?” 倪宝宝乖巧地跑到供桌前,伸出小手抱住牌位。 “别别别!我去拿纸!我写!” 倪建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抢起地上的毛笔。 他是真的怕了。 这丫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根本不在乎什么脸面和名声。 倪建国趴在挂着红绸的桌子上,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写下了欠款金额和割地赔款的条款。 每写一个字,他的心就在滴血。 一半的工资啊! 他后半辈子都要给这个乡下丫头当长工了! 好不容易等他写完,满头大汗地按上红手印,把欠条递过去。 “写……写好了,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倪锤锤接过欠条,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满意地叠起来放进兜里。 就在倪建国长舒了一口气,以为这场噩梦终于结束的时候。 倪锤锤突然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爹啊,这钱的事儿是平了。” “可我娘的名分,你还没给呢。现在,咱们去办正事吧。” 倪建国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