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军区大院门口。 “哎哎,干嘛的?走错路了往边上绕,这军区家属院,闲杂人等不让进!” 站岗的小战士拦住俩人。 倪锤锤打头,一身粗白孝衣,头上死死勒着白布条,怀里还抱着个阴森森的木头牌位。 后头跟着干瘦的倪宝宝,也是一身重孝,正吃力地拖着个快散架的破板车。 板车上俩破包袱,外加一把生了锈的铁锹。 倪锤锤把牌位往前一怼。 “谁说我是闲人了?我爹是后勤处倪建国。” 小战士脸当场就楞住了,今天后勤处老倪结婚。 娶的可是吴副处长的千金,东头的小礼堂早几天就挂上红绸了,这会儿正热闹呢。 可这穿孝衣的亲闺女?! “同志你这……你这身打扮……” 倪锤锤眼皮都没掀。 “我娘刚没。被他活活气死的,头七还没过呢。咋的,保卫科还管老百姓守孝?” 不等小战士去摇电话请示,恰好一辆军区采购物资的大卡车按着喇叭驶入大门。 倪锤锤一把拽起弟弟,像泥鳅一样借着卡车庞大车身的盲区,直接溜进了大院。 等小战士打完电话一回头,那俩煞星早跑没影了。 “坏了!快叫巡逻队!” 此时军区大院里正热闹,一看这俩穿白挂素的活阎王,全炸了锅。 “我的老天爷,这谁家孩子?老倪今天正办酒呢,这不是来触霉头嘛!” “你看那大丫头抱着啥?妈呀,是牌位!” 倪锤锤权当没听见,军区大院她没来过,但这具身体的记忆门儿清,倪建国以前寄信回家炫耀过,礼堂就在大院东头。 她步子走得飞快。 隔老远就听见小礼堂里的起哄声和拍巴掌声。 还有人扯着嗓门喊。 “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咯。” 倪锤锤顿住脚。 “宝宝。” “姐。” “一会儿跟紧我,啥也别怕。天塌下来姐顶着。” 小男娃吸了吸鼻子,挺直腰板。 “不怕。” 倪锤锤摸了把他的脑袋。 深吸一口气,抬腿,猛踹。 “砰——!!” 两扇薄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震天响。 满屋子欢声笑语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呆着转过头。 门槛外,明晃晃的日头底下。 站着个披麻戴孝的姑娘,面无表情地抱着块灵牌。 身后的小男娃正弯着腰,从板车上摸出一大摞黄纸钱。 “倪锤锤?!” 站在正当间的新郎官倪建国,身着一身新做的中山装,脸一下子白了。 旁边穿着红碎花棉袄、头上还别着红绒花的新娘子吴红粱,娇羞的笑直接冻在了嘴角。 倪建国回过神,嗓子都劈叉了。 “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倪锤锤没搭理他。 她抬脚迈过门槛,手往兜里一掏,抓起一把黄纸就往半空扬。 漫天的纸钱打着旋儿往下落。 落进桌上的喜糖盆里,落在满墙的红气球上。 红配白,满屋子的喜气,当场变成了一出大丧。 “哐当”一声。 角落里不知哪个老首长吓得把茶缸子都摔碎了。 “这是怎么回事?” “老倪的闺女?他档案里不是填的未婚吗?!” 底下议论声要掀翻屋顶。 倪建国的脸红了白,白了紫,活像个调色盘。 他两步窜过来就要夺灵牌。 “倪锤锤!你发什么疯!拿着这破玩意在这撒什么泼!不要命了!” “你碰一下试试。” 倪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他多怕打这个乡下闺女。 而是——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呢。 大院的领导、同事全在,他要真当众跟个戴孝的亲闺女抢灵牌,明天他就得卷铺盖滚蛋。 倪锤锤冷笑一声,越过他,把灵牌稳稳当当地供在了贴着大红囍字的桌子正中间。 转身,拔高嗓门。 “各位首长,各位长辈,今儿对不住了!” “我,倪锤锤!这是我亲弟倪宝宝。我们是倪建国如假包换的亲骨肉!” “这身孝服,是给我亲娘张桂花穿的。十天前,她被倪建国一封绝交信,活活逼死了!” “结发十七年啊,我娘在乡下抠着牙缝省口粮,供他出来当兵!” “他倒好,现在出息了,嫌弃糟糠之妻丢人,写信回来说什么是包办婚姻,不算数!” “我娘看完信,一口鲜血喷出来,人就没了!死都没闭眼啊!” 倪建国咬牙切齿地指着她。 “你放屁!张桂花那是自己身体有病,赖得着我?!” 倪锤锤根本不理他。 “赖不赖得着,大队部有你断供的条子,村支书手里有你写的亲笔信!要我给大家念念不?‘张桂花同志,我们的结合缺乏革命基础,我已找到革命伴侣,请你自行解决生活问题,勿再纠缠。’” 倪锤锤一巴掌拍在供桌上,糖块震落一地。 “自行解决?一个没男人的女人,拖着两个嘴,断钱断粮,你让她怎么解决?除了死她还能怎么解决?” 说到这,倪锤锤的眼眶微红。 倪宝宝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泪直打转,硬是咬着牙没掉下来。 好几个家属大婶已经开始抹眼泪了,看倪建国的眼神满是嫌恶。 外头传来了军区巡逻队急促的脚步声。 这时候,一直僵在旁边的吴红粱动了。 她脸白得像纸,手指死死绞着衣角,红着眼眶看向倪锤锤。 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样。 “你先别激动,你爹的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嗓音软糯糯的,眼泪说来就来。 “我也是个受害者。如果早知道他有老婆孩子,我怎么可能……” 说到一半,她还有意无意看向她爹吴副处长。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是啊,吴处长的闺女能干破坏人家庭的事?八成也是被老倪骗了。” 倪锤锤扫了眼底下的反应,心里门儿清。 高级绿茶嘛,在精神病院那几年她见多了,想装小白花洗白? 倪锤锤嘴角一咧。 “不知情是吧?那好办。” 她目光扫过供桌,顺手端起了那只印着红双喜的崭新搪瓷杯,那正是刚才吴红粱敬茶时用过、还没喝完的半杯温水。 就在大伙儿的目光都在吴红粱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时,倪锤锤指尖微动。 前世在精神病院练就的强悍精神力,加上满腔的怒火,竟让她这具身体在刚绑定空间时,硬生生冲破了只能净化毒素的初阶禁制。 直接激活了能直击灵魂、让人吐露真言的中阶灵泉。 一滴淡蓝色的灵泉水无声无息地落进了茶水里。 水纹荡开,转瞬即逝。 倪锤锤把搪瓷杯递过去,声音那叫一个诚恳。 “阿姨,既然你也是被我爹骗了,那咱就是一家人。来喝口你自己的水润润嗓子,只要你说实话,我绝不连累无辜。” 吴红粱盯着那杯自己刚才喝过的水。 她现在被架在这儿了,得立稳“无辜受害者”的人设,更何况那是自己的专属杯子,能有什么问题?喝口水而已,能怎么的? 她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小口。 倪锤锤笑了,笑得很危险。 吴红粱端着缸子,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锤锤,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说,我一定如实回答你……” “别急啊。” 倪锤锤抱起胳膊,懒洋洋地靠在供桌上。 “好戏,才刚开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