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溪水边简单清洗了伤口。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胸口的刀伤又深又长,万幸没有伤及内脏。 但左肩被尸犬咬出的那两个对穿的窟窿,已经开始发黑、流脓,一股恶臭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尸毒入体了。 最要命的,是问影的反噬。 我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撕成了几片,怎么也拼不拢。身体里空荡荡的,四肢发软,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我挣扎着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一下,然后靠在一棵树下,剧烈地喘息。 我从怀里,摸出了那块人皮地图。 经过溪水的冲洗,上面的血污和泥土都被洗掉了。 完整的龙鳞图,第一次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 那根本不是一幅地图。 那是一条盘踞的龙。 龙身由无数细密的、如同鳞片一般的古怪符文组成,龙首昂扬,龙爪狰狞,栩栩如生。而我用问影之术补全的那部分,正是这条龙的眼睛! 那棵歪脖子松,就是龙睛之所在。 好大的手笔! 竟然用一条龙脉的走向,来隐藏一座大墓的入口! 我正看得出神,手无意中碰到了怀里的另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巧的瓷瓶。 我把它掏出来,正是苏青之前吞服红色药丸的那个瓶子。 应该是她把地图塞给我的时候,无意中一起掉进我怀里的。 我打开瓶塞,往手心里一倒。 还有三粒。 三粒殷红如血的药丸,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药香。 吃,还是不吃? 我的脑子里,两个小人又开始打架。 一个说,苏青连命都不要了来救你,她的东西还能害你? 另一个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是不是什么控制人的毒药? 我看着手心里的药丸,自嘲地笑了。 江生啊江生,你真是被蛇咬怕了。 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仰起头,将三粒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那感觉,就像是在三九寒天里,跳进了一个大温泉。 左肩伤口里那股往骨头里钻的阴寒之气,竟然被这股暖流硬生生逼退了几分。空荡荡的身体,也重新有了一丝气力。 这药丸,是宝贝! 苏青,你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我靠着树干,缓缓闭上眼睛,贪婪地感受着这久违的温暖。 就在我精神稍稍放松的瞬间,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传入了我的耳朵。 我猛地睁开眼!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是脚步声! 有人! 我立刻将瓷瓶和地图塞回怀里,一把抓起身边的石头,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草丛晃动,一个身影钻了出来。 看清来人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 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头发枯黄,扎着两个小辫子。 她的脸上、手上,都沾着泥土,怀里还抱着几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沾着泥的红薯。 她显然也没想到树后会有人,被我吓了一跳,怀里的红薯“咕噜噜”滚了一地。 “你……你是谁?”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好奇。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的几缕炊烟。 这里有村子? 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别怕,我……我是个迷路的猎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妹妹,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女孩歪着头打量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这里是烂泥村。”她小声回答。 烂泥村? 没听说过。 “那……鬼脸岭,离这里远吗?”我试探着问道。 听到鬼脸岭三个字,小女孩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看我的眼神,瞬间从好奇,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你……你是要去那个吃人的地方?”她指着我,声音都在发抖,“我娘说了,去鬼脸岭的人,都会被山鬼吃掉,连骨头都剩不下!” 说着,她连地上的红薯都不要了,转身就往村子的方向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喊:“爹!快来啊!有坏人要去鬼脸岭啦!” 我操! 我暗骂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她这么一喊,村子里立刻有了动静。 几条土狗狂吠着冲了出来,紧接着,十几个手持锄头、柴刀的壮年村民,气势汹汹地朝我围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黑脸膛的汉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到我一身的血污和伤口,眼神立刻变得不善。 “你是什么人?来我们烂泥村做什么?”他的声音瓮声瓮气,手里的柴刀握得死紧。 麻烦了。 这些与世隔绝的山民,对外来者有着天然的警惕和敌意。 尤其是我这副尊容,再加上要去他们眼中的“禁地”,不被当成坏人才怪。 “各位乡亲,别误会。”我强撑着站起来,冲他们拱了拱手,“我真是个猎人,进山打猎,不小心被野猪伤了,迷了路。想问问路,没有恶意。” “猎人?” 黑脸汉子显然不信,他指着我胸口的刀伤, “我打了半辈子猎,还没见过野猪能伤成这样的!这分明是刀砍的!” 他身后的村民们,手里的家伙又举高了几分。 我心里一沉。 跟这些淳朴又固执的山民,根本讲不清道理。 硬闯? 别说我现在这个状态,就算我全盛时期,也打不过这十几个壮汉。 怎么办?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让他进来。” 村民们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拄着拐杖、满头白发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满脸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明亮,仿佛能看穿人心。 她就是刚才那个小女孩的娘? 不对,看年纪,应该是奶奶,或者祖奶奶。 “村长!”黑脸汉子冲她喊道,“这人来路不明,还要去鬼脸岭,不能让他进村啊!” “阿黑,住口。” 被称为村长的老婆婆呵斥了他一句,然后将目光转向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腰间那个已经瘪了的布袋上时,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年轻人,”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受伤不轻,先进村,包扎一下伤口吧。” 我愣住了。 她……竟然肯让我进村? 黑脸汉子他们也是一脸的不解,但村长发话了,他们也不敢违背,虽然依旧满脸警惕,但还是让开了路。 我不敢怠慢,冲老婆婆拱了拱手:“多谢老人家。” 我跟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这个名为“烂泥村”的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的样子,房屋都是用泥土和石头垒的,看起来很破旧。 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一串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什么风干的草药。 我被带到了村子中央的一间最大的石屋里,这里似乎是村长的家。 老婆婆让刚才那个小女孩给我端来一碗水,然后亲自拿来一些捣碎的草药,让我敷在伤口上。 那草药一敷上去,一股清凉的感觉立刻传遍全身,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年轻人,你不是猎人吧?” 等我处理好伤口,老婆婆坐在我对面,幽幽地开口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走阴人。”我没有再隐瞒。 面对这种活成人精的老人,撒谎没有任何意义。 听到走阴人三个字,老婆婆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 “多少年了,终于又有人来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上一个来这里的走阴人,还是在五十年前。” 我心头剧震。 五十年前? 走阴人? 难道…… “他是不是姓江?”我急切地问道。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追忆。“是啊,他叫江河。他说他是在追查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才找到我们守墓人一族的。” 江河! 是我爷爷! 我师父,也就是我爹,曾经说过,我爷爷当年就是为了追查一件失落的秘宝,才深入湘西,最后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原来,他最后是到了这里! “守墓人?”我抓住了她话里的另一个关键词。 “没错。”老婆婆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我们烂泥村的人,世代都生活在这里。我们的使命,就是守护鬼脸岭上的那座武悼天’墓。不让任何人,去打扰天王的安息。” 我的大脑,再次被一个惊人的事实冲击得一片空白。 苏青、影堂、莫先生……他们费尽心机、拼得你死我活想要寻找的大墓,竟然一直有一群世代相传的守墓人,就生活在墓的旁边! 而我,江生,竟然阴差阳错地,被这群守墓人给“捡”了回来! 这他妈叫什么事? “那我爷爷,后来怎么样了?”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追问道。 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老婆婆脸上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他失败了。”她摇了摇头,“当年,也有一伙人,拿着残缺的地图找到了这里。你爷爷为了阻止他们,和他们一起进了大墓。” “最后……”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只有一个人,疯疯癫癫地从里面爬了出来。他说,墓里有怪物,所有人都死了。 你爷爷,也没能出来。”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爷爷……死了? “不过,”老婆婆话锋一转,一双锐利的眼睛重新盯住了我,“你爷爷进去之前,曾留下一句话。” “他说,五十年后,会有一个姓江的后人,带着真正的龙鳞图回来。只有他,才能真正打开那座墓,取出里面的东西,了结这桩横跨数百年的恩怨。”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向我。 “那个人,想必就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