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子炸了。 像一锅滚沸的油,被兜头浇下一瓢冰水。 一切都颠倒了。 她架在我脖子上的刀,那冰冷的杀意,是真的。 她扔出假地图的决绝,那鱼死网破的气势,也是真的。 我反手抹向她眼睛的狠辣,那困兽犹斗的求生欲,更是真的。 可现在,她却嘶吼着让我快走,自己转身,用一把短刀,去面对那能吞噬一切的黑色虫潮。 我他妈的到底做了什么? “江生!快走!洞壁后面……是空的!” 这一声嘶吼,像一道惊雷,把我被背叛的愤怒、求生的疯狂、还有那该死的自作聪明,劈得粉碎。 她吼声未落,已经将一样东西,用尽全力塞进我怀里。 是那块人皮地图! 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我的手指触到那温润又诡异的皮质,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我错了。 错得离谱。 什么背叛,什么灭口,什么借刀杀人! 她从一开始就在赌!赌那个叫莫先生的蛊师会中计,赌我能明白她真正的意图! 可我呢? 我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用最恶毒的方式,回报了她赌上性命的信任。我亲手毁掉了她最后的希望,让她一个瞎子,去面对那漫山遍野的索命蛊虫。 “啊——” 朱砂入眼,苏青的惨叫撕心裂肺。 可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反手一刀,竟不是劈向我,而是狠狠斩向一只扑到她面前的甲虫。 “噗嗤!” 甲虫被劈成两半,绿色的汁液飞溅。 但更多的甲虫,已经淹没了她的脚踝,顺着她素白的裙摆向上攀爬。 “走啊!” 她再次嘶吼,声音因为剧痛和焦急而变了调。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在风雨中撑着油纸伞、清冷如仙的女子,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为我争取那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身后,是她用命换来的生路。 身前,是她用命守护的希望。 我若不动,她的死,将变得毫无意义。 “啊!!!” 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是冲着敌人,而是冲着自己的愚蠢和无能。 我没有再回头看那片正在吞噬白衣的黑暗,因为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回去,和她死在一起。 我连滚带爬地冲向她所指的那面洞壁,用拳头,用手肘,疯狂地砸着、摸索着。 “咚!咚!咚!” 我的拳头很快就血肉模糊,可我感觉不到疼。 所有的感官,都被一股更强烈的、名为悔恨的剧痛所占据。 就是这里! 一块岩壁传来的回声,明显与其他地方不同。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轰隆!” 岩壁应声而碎。 一个只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漆黑的洞口,出现在我面前。 洞里吹出的风,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和千万年未曾散去的阴冷。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洞口的光亮处,那抹白色,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蠕动的、令人作呕的黑色,以及莫先生那刺耳又疯狂的咒骂。 “臭丫头!我要把你炼成血蛊!啊啊啊!” 我咬碎了后槽牙,将那块滚烫的人皮地图死死按在胸口,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再见了,苏青。 若我不死,你的仇,我江生,用命来报! 隧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又窄又矮,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在往前爬。 锋利的岩石棱角,在我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新的口子。 左肩被尸犬咬穿的伤口,在挤压下迸裂开来,血腥味和尸臭味混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胸口被苏青划开的那一刀更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疼得像是有人在用烙铁烫我的骨头。 可这些,都比不上我心里的疼。 我的脑子里,全是苏青最后那个背影。 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欠他一条命。” 她清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反复回响。 就因为我师父当年救过她?这份恩情,重到需要她用自己的命来还? 不对! 绝对不是这么简单! 我的大脑在剧痛和缺氧中,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她是个何等聪明的女人。从野风店初见,到引诱我联手,再到最后这场瞒天过海的惊天豪赌。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 她算到了有人会追来。 她算到了罗锅叔会被附身。 她甚至可能算到了更深处还藏着莫先生这只黄雀。 她唯一的失算,就是我。 她没算到,我这个被她从头到尾保护着的“江家娃娃”,会在最关键的时候,从背后捅她一刀。 我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悔恨像毒藤,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为什么不信她? 就因为她来路不明?就因为她知道得太多? 归根结底,是我怕了。 从走出师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活在恐惧里。怕搞砸了生意,怕坏了江家的名声,怕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沟里。 我的那点可怜的道行,在真正的凶险面前,不堪一击。 所以,我怀疑一切,不信任何人。 我以为这是谨慎,是师父教我的江湖险恶。 可我忘了师父也说过,走阴人,走的是阴阳道,靠的是心头那一点阳火。 阳火一灭,人就成了鬼。 我的阳火,差点就被我自己亲手掐灭了。 “噗通。”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从一段斜坡上滚了下去,脑袋重重地磕在石头上,眼前金星乱冒。 完了。 我要死在这儿了。 意识模糊间,我仿佛又看到了苏青。 她还是穿着那身白衣,站在一片黑暗里,眼睛蒙着一块布,脸上没有血,也没有痛苦,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方向。 “活下去。” 她的声音在我心里响起。 “带着它,活下去。” 我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我摸了摸胸口,那块人皮地图还在。 我不能死! 我死了,谁去鬼脸岭?谁去拿那个狗屁长生璧?谁去给苏青报仇? 谁去告诉莫先生和影堂那帮杂碎,我江生,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用完就扔的工具! 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涌遍我的四肢百骸。 我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 爬。 像一条狗一样,在黑暗里不停地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当我看到前方出现一个针尖大小的亮光时,我几乎以为那是幻觉。 我疯了一样朝着那点光亮爬去。 光越来越大,新鲜的空气也涌了进来。 当我终于从一个被藤蔓覆盖的石缝里挤出去,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我再也撑不住,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耳边是清脆的鸟叫和潺潺的流水声。 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