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申时。 听涛园,正厅。 云丞相端着土窑烧出来的粗糙茶盏,在七次缩回手后,终于在第八次端起了茶盏。 慢慢撇去浮沫,茶水入口……微涩,云丞相突然惊觉,这许就是人走茶凉的味道。可……自己女儿明明还是北凉王的平妻,皇帝的圣旨还在…… 杨氏坐在他身侧,用帕子掩着嘴角,目光在空荡荡的厅内扫了一圈又一圈。偌大的正厅,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只有门口站着个圆脸小丫鬟,一看还不机灵。 “老爷,北凉王这是何意?”等了这么久,杨氏终于按耐不住,压低声音问云丞相。 云丞相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嘴里却只轻微吐出一个字:“等。” 门口,小桃垂着头,在心里默数。王妃说了,至少晾他们半个时辰,少一分钟都不行。 又数了一百二十个数,厅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赫烬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跨入。林灼跟在他身侧,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下官见过北凉王,见过王妃。”云丞相当了几十年的官,他若认真,礼部的官员都不一定有他礼数周全。 起身、弯腰、拱手,见礼,一气呵成。 “妾身杨氏,见过北凉王,见过王妃。”杨氏也跟着行礼,目光飞快地在林灼身上掠过——这就是那个女儿在信中屡次提及的,那蠢笨又粗鄙不堪的魏国和亲公主? 长得倒是好皮囊,只是这规矩实在没眼看,哪有见客嘴里还嚼着东西的?女儿果然一点儿没夸张。 “免礼。”赫烬走到主位坐下,顺手端起桌上的茶盏,递到林灼手边。 林灼咽下桂花糕,懒洋洋地坐下后,这才故意就着赫烬的手喝了一口茶,“丞相大人和夫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云丞相没有出声,因为林灼的规矩礼仪让他像是看到了脏东西,不懈与之说话。 杨氏看明白了丈夫的心思,自己主动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妾身与老爷今日前来,一是拜会王爷王妃,二是……为了沁雪那丫头……” 杨氏说着,眼眶泛红,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沁雪自幼被我们娇惯坏了,脾气耿直了些。若是有什么冲撞了王爷王妃的地方,我这个做母亲的,代她赔罪……” 林灼没想到这夫妻俩上来就直奔主题,心里哼笑一声,看样子半个时辰没白晾,他们自己就将废话都省了。 林灼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杨氏表演,心里都是小剧场:嗯……也别说,这眼泪说来就来,哭得还挺有技巧,不去唱戏可惜了。 “只是她现在一人住在庄子上,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实在是不忍……”杨氏见林灼一副看好戏的架势,便不动声色地侧了一下身子,将这出‘慈母思女’的戏,又演给了赫烬看。 谁知道赫烬也是个眼瞎的,眼里只有手里那盏茶。 见这夫妻俩都装瞎,杨氏立即改变策略,勉强哽咽两声,立即鸣旗收兵,然后挑明了直说:“王爷,沁雪再怎么说也是王爷的平妻,这独自住在庄子上久了,外人知道了,难免议论会王府……” “杨夫人的意思是……想接云沁雪回京?”林灼直接道破她的心思。 杨氏满脸堆笑,立即顺杆往上爬:“王妃宽宏大量,妾身替沁雪先谢过王妃。日后,妾身定会教导沁雪规矩,让她好好侍奉王爷王妃,绝不……” “等等。”林灼抬手打断她,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云沁雪被王爷罚在庄子上禁足,可不是因为她规矩不好。” 林灼扭头看向赫烬,心想,你这个‘罪魁祸首’倒是说话呀!总不能你小老婆们的事儿都由我处理吧? 赫烬读懂了林灼的眼神,终于放下茶盏,直接朝云丞相夫妇脸上扔了两个炸雷: “北凉王府遇袭,我险些丧命,当夜刺客偏偏绕过了云侧妃的院子,事后还在云侧妃院中搜出了密信,上面详细记载了王府的防守布置。” 云丞相脸色骤变,再也不装淡定了,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王爷明鉴……” 赫烬摆手,让他稍安勿躁,继续不疾不徐地说: “北凉出现假银票,引起北凉百姓动荡,最后假银票刻版却在云侧妃陪嫁的绸缎庄后院地窖里被搜出来。本王亲自审问,绸缎庄掌柜当众指认是受云侧妃指使……” “这不可能……”杨氏‘腾’地一下站起来,激动道。 赫烬再次摆手,示意她也坐下。 杨氏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林灼在心里轻‘嗯’一声,这才是他们该有的反应。跑这里来装淡定,那也得看看她同赫烬愿不愿意给这个机会。 赫烬继续说:“后来……云侧妃的陪嫁侍女荣晴又当众承认,她是受东宫大总管邱尽忠指使才做的此事,她被我下令打了五十大板,没挺过去,第二天就死了。” 说到这里,赫烬才正视云丞相的眼睛,“两位可还认为……云侧妃……只是因为规矩不好……才被禁足的嘛?” 一句话被赫烬问的威势十足,震慑十足,看得林灼都想给他竖大拇指。 云丞相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的茶盏终于‘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心里早已升起了惊涛骇浪。 赫烬也不急,慢慢等着云丞相调整情绪。 “王爷……”云丞相很快调整好情绪,起身、拱手、作揖,“这其中……必定有误会,老臣对王爷绝对无谋害之心……” 赫烬第三次摆手,他并未让云丞相继续表忠心,而是转头看向林灼。 “云丞相可知王府被袭,本王命悬一线时,是谁救的本王?”林灼眼皮子一跳,心想,这个时候说这些,这男人要干什么? 赫烬牵起林灼的手,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云丞相可知,太子对北凉搞各种制裁,是谁帮助北凉度过难关的?” 云丞相神情已是木然,杨氏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发呆。 “是王妃。”赫烬轻挠一下林灼的手心,语气里有感激也有骄傲,“所以,”赫烬又将目光落在云丞相夫妇身上。 只是这次说话的语气不再是风轻云淡,里面全是警告与肃然:“所以,本王只有一个妻子,北凉王府只有一个女主人,没有平妻之说……两位可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