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弯曲,尘土漫天。 北凉王奉旨进京贺寿的队伍沿官道一路向大乾中心腹地——上京,行驶。 因时间紧迫,前进的速度比之前时快了近一倍。除必要物资和武器外,一路上所有的‘战利品’一律留在青嶂山等谢无妄带人接管。 连日赶路,风平浪静。 只要不离开官道,北凉王大旗帜高高悬挂,就没有截杀,没有刺客,连路边打劫的毛贼都没碰上一个。 一晃六日过去,林灼闲得发慌。 她歪在马车里,脑袋枕着赫烬的大腿,手里捏着一块从上一个城镇里买来的桂花糕,咬一口,嚼两下,叹一声,再咬一口,再嚼两下,再叹一声。 赫烬宠溺地低头看她,手自然地搭在她额前,替她挡住车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 “到了驿站就不无聊了。” “驿站有什么好玩的?还不是都是破屋子一个。” 赫烬哑然失笑:“有吃的。” 林灼眼睛本能一亮,随即又暗下去:“驿站那种地方,菜能好吃到哪儿去。前天吃的那个红烧肉,肥的部分炖得跟橡皮一样,我差点没把牙崩了。” 赫烬沉默片刻,没问‘橡皮’是什么东西:“那我让沈长风去后厨盯着。” “他是大夫,不是厨子。让他盯着,还不如让小桃盯着呢。” “他做药膳不差。” “我又没病,吃什么药膳?”林灼翻了个身,面朝车顶,反驳。 “这回真不能再拖延时间了,否则就等于是给太子送把柄。”赫烬劝道。 林灼忽然坐起来:“我知道,要不我干嘛这么老实跟大部队走官道?” 赫烬伸手挂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后将人拢入怀里。 这种亲昵的小动作,一开始林灼还不习惯,总觉得这是在逗弄小动物。 一开始,赫烬一伸手,林灼必定出手打落,为此赫烬总会投过来哀怨的眼神儿。 美男嗔怒,林灼哪能经受得住? 一次妥协,就意味着往后无数次妥协,直至习以为常。 赫烬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夏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跳的节奏。林灼数了数,比平常快了两拍。她忽然觉得有趣,原来这个看似永远从容不迫的人,也会这么容易动情。 “你在紧张?”她偏过头问。 “没有。” “那你想跟我滚床单?” “没有。”赫烬被这么直白的问话搞得心跳都漏掉两拍。 “那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赫烬手臂收紧,下巴抵在林灼发顶:“……因为你太瘦了,硌得慌。” 林灼笑出声来,手肘往后一撞,却被赫烬提前预判,稳稳接住。 两人就这样在摇晃的车厢里僵持片刻,最终是赫烬先松了力道,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揉了揉:“再忍两日,到了临州就有正经餐食。那边有家馆子的蟹粉狮子头,是你喜欢的口味。” 赫烬的安抚,林灼很领情,随即美眸睁大,双手一拍,她怎么把冯劲松这家伙给忘记了?! “墨鸦,把冯劲松提过来。”林灼吩咐。 车帘外墨鸦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不多时,一个蓬头垢面、形如枯槁的中年男人被塞进了后面的囚车,然后整辆囚车被马拉着紧跟在林灼的马车旁。 冯劲松已经被关了六七天了。 没人打他,没人骂他,但也没人理他。每天两顿稀粥,一碗咸菜,喝的水都带着马尿味。 这比挨打还难受。 “冯老爷,想我没?”林灼掀开车帘,笑眯眯地看着隔壁囚车里缩成一团的冯劲松。 冯劲松打了个哆嗦。 他宁可面对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也不想面对这个笑起来像弥勒佛、动起手来像罗刹鬼的女人。 “王,王妃有何吩咐?” “聊聊天,赶路太无聊了。”林灼托腮,一副闲话家常的口吻,“说说你们冯家这些年替太子办了多少事?先从抓人开始讲。” 冯劲松嘴唇哆嗦:“草民……草民不知王妃说的——” “三。” 冯劲松一愣。 “二。” “草民说!草民全说!” 冯劲松干嚎一声,竹筒倒豆子:“五年前,妻弟崔景充便让冯家以商队为掩护,沿途收买人牙子,专挑十到十七岁的良家女子……” 林灼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赫烬在车内也听得清楚。 “这里面有没有太子的事儿?”林灼问的单刀直入,直接往冯劲松的祖坟上刨。 “没,没有。” 林灼眼睛微眯,危险十足:“是真没有,还是假没有?” 冯劲松立即怂:“是……是一开始没有。但……三年前开始就有了。” 迫于林灼的淫威,冯劲松越说越多,从怎么挑人、怎么“调教规矩”、怎么伪造卖身契、怎么通过漕运船队分批送往上京。 五年,经冯家之手的女孩,有据可查的,一百三十七人。 “去向呢?”林灼声音平了下来,这种平静比发怒更让冯劲松头皮发麻。 “最近三年大部分送入太子别院……少部分被赏给了太子的幕僚和心腹官员做……做通房。还有几个被转送到南边,具体去了哪里,草民确实不知。” “送到南边?”林灼捕捉到关键信息,追问,“走的什么路线?经谁的手?” “走的是崔景充安排的暗线,经淮阳转渡口,接手的人草民没见过,只知道口音像是南疆那边的。” 南疆。 林灼和赫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判断——太子和南疆的勾连,远比他们之前估计的要深。 “还有呢?”林灼继续问。 接下来两天,冯劲松彻底成了林灼的“问题答案提取库”。 吃完早饭审,午休起来审,晚饭后消食继续审。 问题从抓人延伸到敛财——太子通过各地爪牙巧立名目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从敛财延伸到官场——哪些地方官是太子的人,做过什么以权谋私的脏事。 问题层出不穷,冯劲松知道的自己说,冯劲松不知道的林灼替他编,嗯……是替他说。 冯劲松说到后来嗓子也哑了,眼神也空洞了,嘴巴却像被上了发条,问什么就答什么。不管他知不知道,反正他已经摸清林灼想要的答案,只管顺着意思编就行。 自此,冯劲松彻底放弃挣扎,终于成了林灼给太子造谣的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