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镇,冯府旧宅。 “老天爷啊——” 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了清晨的薄雾。 冯劲松站在满地焦黑的废墟前,双眼死死外凸,布满红血丝。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口心头血喷出,溅在脚下半块残破的“冯府”牌匾上。 “老爷!老爷您撑住啊!”守门的小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 冯劲松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目眦欲裂:“谁干的?我才走半个月!怎么家就没了?到底是谁干的!” 小厮被勒得直翻白眼,断断续续地往外挤字:“是……是北凉王……还有那个活阎王一样的北凉王妃……” 冯劲松一把甩开他,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吃人。 冯家与北凉王远日无冤今日无仇,他们为何要对冯家赶尽杀绝?难不成是家里哪个不成器的,招惹了人家? “到底怎么回事儿?还不赶紧快说?怎么只剩你一个了,府里其他人呢?”冯劲松有一大堆问题着急地问。 小厮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是,是二少爷招惹了北凉王妃,当,当晚府里就起了火……也不知道老爷什么时候回来,冯府没了,夫人不得已,就带着府里人,去……去了她镇东的陪嫁庄子。” 一听府里人没事儿,冯劲松紧绷的神经才算松快了一些。 只要人都活着就好,他这一把年纪,活的也就是子孙后代了。 冯府这残垣断壁,看得他以为自己被人家给断子绝孙了。 只是还不等他将这一口气舒完,小厮就抖着嗓子说:“夫,夫人让小的带话给老爷,” “什么?还不赶紧说?”冯劲松虽然小妾姨娘一大堆,但对他这个结发妻子向来非常敬重。 不单因为他的妻弟已经搭上太子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妻子给他生了三个嫡子,而且大儿子还非常优秀。 “夫人说,说大少爷的仇……老爷若是不能报,那她宁愿同老爷恩断义绝,终老不入冯家祖坟,不受冯家子孙香火。” 冯劲松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若不是随从手疾眼快,差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冲儿,他……他怎么了?” 情急之下,妻子赌咒发誓的气话,冯劲松并没放到心上,只是冲儿可是他的长子,他亲自培养的继承人可不能出事。 小厮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细若蚊蚋:“那夜大火,大少爷……大少爷被烧得面目全非……差一点儿,差点儿就没命了。” 冯劲松僵在原地,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头。只是这一次,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这次离家半月,乃是亲自去了一趟南疆边境。 一月前妻弟来信,说上京城那位主子想要一批体质特殊、能承载‘奇药’的药引。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搭进去了半数家底,才跟南疆那帮玩虫子的诡异教派搭上线,带回了秘药。 可现在,他前脚刚踏进临安镇,后脚就发现自己大半辈子的心血化为飞灰! “我的冲儿呀!”冯劲松心痛不已,豆大的汗水布满额头,“冯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周县令呢?” 小厮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里带着几分怨愤:“等周县令带着衙门的人赶过来,府里的火已经没法救了。”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冯劲松恨不得现在就去将周县令给劈了。 还不等冯劲松缓过这口气,小厮又扔过来一个重磅消息:“周县令还下令将咱们镇里那个最大的粮仓开了,放空了里面的粮食……” 小厮越说声音越小,他都担心一下子将老爷气死。 “你说什么?”冯劲松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眼睛里差点喷出火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粮仓?哪个粮仓?” 小厮从没见过老爷这副吃人的模样,他牙齿咯咯打颤:“就……就是镇东的那个……” 话音未落,冯劲松已经一脚踹在他心口,倒霉的小厮惨叫着连滚出三丈远。 镇东粮仓! 那里可有他四分之一的存粮。 那粮仓里存着的不仅是粮食,更是他攀附上京权贵、操控地方命脉的底气! “好……好得很!”冯劲松突然就被气笑了,“北凉王……北凉王妃……周县令……” 他一字一顿,每吐出一个名字,眼底的阴毒便深一分,“真当我冯劲松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你们宰割?” 他猛地转身,从随从手中夺过马鞭,翻身上马。 “老爷!您去哪儿?”随从慌忙喊道。 “去庄子!”冯劲松心里暗骂,这里都烧成这个鸟样了,我不去庄子,还能去哪?—— 镇东,冯夫人陪嫁庄子。 自从冯府一把大火付之一炬,冯夫人崔氏就不得不带着一家老小,搬到了这处陪嫁庄子暂避。 这里说是庄子,实则不过是崔氏当年出嫁时陪嫁的一处偏僻田产。 屋舍简陋,仆从稀少,与冯府的富丽堂皇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崔氏坐在一处偏房的破椅子上,看着已经包裹成粽子的大儿子,手里攥着一块半湿的帕子,眼睛红肿得像是两颗烂桃。 她身旁站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庶女,皆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往日里锦衣玉食娇养着,何曾见过这般阵仗,此刻连哭都不敢大声。 冯劲松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妻子和子女这副凄惨的境况,他的一颗心就跟在苦水里泡过一样。 大儿子是他最看重,也是最喜爱的儿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地躺在那里,跟拿刀子戳他的心没什么两样。 “老爷!冲儿他……”崔氏压抑自己的恨意,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话。 没错,她就是恨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儿,丈夫却迟迟未归,恨她一手养大的儿子,竟落到如此境地。 冯劲松抬手止住了妻子的话头,“你放心,我不会放过害冲儿的人。” 崔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示意屋里人都出去,然后说起了更重要的事儿:“我已经飞鸽传书给我哥哥,这些年我们没少给太子办事,现在我们出事儿,太子不能袖手旁观,” 还不等崔氏将话说完,冯劲松一声“无知蠢妇!”差点没把她和大儿子一起给送走。 她呆愣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是怎么也没想到老爷竟然会如此厉声呵斥她,眼眶里的眼里瞬间掉了下来。 见妻子这样,冯劲松心里一软,立即压低了声音,指着崔氏低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的大事儿?” 崔氏被骂得先是有点委屈有点懵,随即就立即心头火起,“我坏了你什么大事儿?不过给哥哥一封家书,我何错之有?” 这些日子她担惊受怕,大儿子一直不死不活地躺着,老爷回来不但没得一句温声软语的安慰,反倒被骂成无知蠢妇! 崔氏觉得天塌了。 冯劲松见妻子竟还不知悔改,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哥哥是什么人?户部员外郎!如今谁不知道户部都是太子的人?如今太子正被圣上猜忌,你这时候飞鸽传书,是生怕陛下不知道太子与冯家的牵连?” 崔氏脸色一白,手中的帕子滑落在地。 “你哥哥早就给我传消息,说陛下早就忌惮太子了。” 冯劲松怒其不争地又压低声音说,“他们这些太子党怕是也在陛下监视之中,你这个时候还搞什么飞鸽传书,是怕你哥哥不被陛下盯上,是吧?” 崔氏浑身一软,险些从椅子上栽下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