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落马谷，地势豁然开朗。

      官道平整，车队全速推进。

      五十五辆大车车轮滚滚，卷起两道烟尘。

      仔细看车辙印在官道上压得极深。五十辆加固马车塞满盔甲、强弩和军粮。

      马车内，林灼睡得昏天暗地。副车里，小桃却扒着车窗，吐得稀里哗啦。

      走崎岖山路时，这丫头活蹦乱跳，一上平坦官道，她反而晕车了。

      “呕——”小桃面色惨白，连胆汁都快吐干了。

      车窗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车窗，掌心躺着两片碾碎的翠绿草叶。

      清冽的薄荷与辛夷气味瞬间冲散了车厢里的酸腐味。

      小桃吸了吸鼻子，胸腔的恶心感压下去大半。

      她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车窗外骑马的人：“小瞎子，你真好！”

      墨鸦别过头，面具下的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

      “顺……顺手摘的。”

      小桃捧着草药傻笑。她不知道，这方圆五里根本没有这种喜阴凉的草药，这是她口中的‘小瞎子’刚才全速狂奔了两个山头，硬生生在岩缝里抠出来的。

      后面一辆马车里，拨弄算盘珠子的响声一直就没停。

      连日行路，虽然速度并不算快，但裴九安脸色苍白，依旧时不时咳嗽两声，才做好的账册还放在一侧。

      “战马八百六十匹，制式床弩十二架，制式长弓三千五百把，精铁重甲一千副……”

      裴九安眼底满是狂热，抬头看向同车的沈长风，“沈大夫，王妃这嗓子吼得值。按市价折算，抵得上北凉大个半月税收。”

      沈长风脑子想的还都是，‘隔离实验室’里那几个人嘴里塞的布条够不够结实，别还没研究完就让人咬舌自尽了。

      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裴九安手边那本还散发着墨香的账册上，“你别高兴太早。不管那些人是不是太子派来的，马匹还好说，就那些制式床弩和制式长弓，一看都是军中出来的东西。这些要是能带回北凉还好，在其他地方出手换钱，哪个敢要？”

      “谁说我们要卖这些东西了？”裴九安将算盘一收，掀开车帘喊道，“慕首领！”

      前方领队的慕存策马靠过来。

      裴九安叮嘱：“我们绑的那一千人，要大张旗鼓地将人送到府衙。就说是太子恼怒大乾匪徒猖獗，特允北凉王进京途中清剿，清缴所抓匪徒全部交给当地府衙处理。”

      “可，王妃想要将这些人卖钱，王爷还要借这些人坏太子名声。”慕存想两头兼顾，奈何脑子又不够用。

      王妃现在还在休息，王爷又不让任何人去打扰，这可难为住了他这个粗人。

      裴九安知道慕存还没转过来这个弯儿，便耐心给他解释其中门道：“慕首领，你且想想，太子的人马扮作匪徒劫杀北凉王，这是多大的把柄？如今我们‘清剿’了匪徒，人赃并获送到府衙，太子敢认吗？”

      “那自是不敢。”

      “不敢认，但又不能让这些人落在王爷手里，如果你是太子，你会怎么做？”

      慕存眼睛一亮，大概明白了其中意思，不过就是一时嘴笨说不出来。

      “到时候你再把搜出来的东宫那些印信呀、令牌呀，就那么一摆，一个人头也不多要，就三百两银子，你如果是府衙的人，你会不会立马给钱？”

      说完，裴九安嘴角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慕存立即茅塞顿开，兴奋道：“必须给呀！这是多好给太子擦屁股的机会。”

      “是呀！就是捏着鼻子，他们也得替太子善后。否则，得罪楚君，日后必定没有好果子吃。”因着高兴，裴九安苍白的脸上便浮现几分潮红。

      “慕头领可得把这些人给看好了，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沈长风也跟着戏谑道。

      等慕存咧着一口大白牙骑马跑过时，蒙玥彤只觉得没眼看。

      这货从小就跟在王爷身边，在她还喜欢王爷那会儿，就觉得这傻大个碍眼。

      现在她不喜欢王爷，还拜了王妃为师，这傻大个又开始经常往王妃跟前跑了，搞得自己这个亲徒弟跟王妃相处的时间，还没有这傻大个多。

      不过碍眼归碍眼，蒙玥彤心里也清楚，慕存这副憨直性子最是忠心耿耿，王爷王妃用得顺手，她这个做徒弟的即便是嫉妒也不会多嘴。

      半日后，车队抵达距离落马谷最近的云州城。

      出示了镇北王府的通关文牒，守城将领不敢怠慢，连忙大开城门。

      入城后，赫烬下令分兵三路。

      慕存领命押人去府衙。赫烬带着主车队进入城中最大驿站。

      蒙玥彤带来尖兵营的人和剩下的骑兵、以及缴获的马匹、五十辆大车在城外扎营。

      得了命令的慕存大手一挥，五百人押解着一千名只穿着底裤、羞得瑟瑟发抖的‘土匪’，大张旗鼓地踏进云州城主街。

      一根粗壮的麻绳将他们串成糖葫芦，最前面的人身上挂立一块大木牌：【落马谷截杀北凉王土匪】。

      押解的北凉军也没闲着，一边驱赶这些‘土匪’，一边忙着跟围观的百姓唠起了闲嗑。

      北凉军：“乡亲们瞧仔细！这伙贼子伏击王爷、祸乱百姓，今日落网，便是天理昭彰！”

      围观百姓：“我的娘哎！北凉王殿下是守护边境的战神，这些匪徒竟也敢截杀，简直是无法无天！”

      北凉军：“可不是嚣张嘛！抓他们时，还口口声声叫嚣说他们是太子的人。”

      围观百姓：“还敢喊是太子的人？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要掀翻京城的天喽！”

      场面乱哄哄的，偶尔还会有几个北凉军悄然凑在百姓耳边嘀咕：“真是不是太子的人不知道，反正太子忌惮手里有兵权的王爷人尽皆知。”

      也有认字的百姓跟着一起凑嘴：“保不齐是真的。你们没看到，最前头那人脖子上还挂着几十个东宫的令牌嘛！”

      也有好心人惊慌提醒：“嘘！你可别乱说，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真真假假，流言便如长了翅膀一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交头接耳，更有那好事者已经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将今日所见添油加醋地传向四面八方。

      慕存骑在马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本以为这已经够热闹了，没想到街道两侧百姓突然开始扔起了烂菜叶，破草鞋。

      人群里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喊：“堂堂一国楚君，竟然因为嫉妒派人截杀北凉王？不要脸！”

      “就是。穿成这样，真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见有人替他们给太子泼脏水，慕存差点没笑出声。

      王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这些‘土匪’的身份在云州城百姓心中埋下疑种，至于日后是长成参天大树还是被人连根拔起，那便是京城那些大人物们该头疼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