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永寿堂偏房。 苏纯燕已经吐了快半个时辰,老夫人焦急地守在一旁,不住地对一旁的丫鬟吩咐:“快去看看,府医怎么还没来?纯燕这孩子,从观刑回来就成了这样,这都吐了多少回了,再这么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 丫鬟连声应着“是”,脚步匆匆地又跑了出去。 屋内,苏纯燕趴在床边,脸色比纸还要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干呕都牵动着瘦弱的肩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 方才在刑场看到的那一幕,那血肉模糊的景象和刺鼻的血腥气,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只要一闭上眼,便是那一滩夹杂着烂肉的血红,让她止不住地恶心反胃。 老夫人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疼地叹了口气:“好孩子,不怕了,都过去了,有姑母在呢。” 可苏纯燕只是摇摇头,脸上都是惊吓过后的虚弱与不适,呕得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她见不得血腥,自幼在老夫人跟前长大,老夫人手上也过过几条人命,她不是一点儿没见过。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表哥两次三番地将她视为同府中其他奴仆一般的态度。 上次查内奸,她一并被拘了过来接受训话,丝毫没有半分情面可讲,仿佛她不是他的表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今日观刑,她本是怀着一丝侥幸,想着表哥上次或许忘记她了,只要这次哪怕只是一个关心的眼神,她也能继续骗自己。 可自始至终,表哥目光都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甚至都没发现奴仆群中还有她这个表妹。 这种被彻底忽视、甚至可以说是被厌弃的感觉,比那血腥的场面更让她心寒,更让她觉得屈辱。 她恶心、呕吐,并非全因那观刑的惨状,更多的是源于心底那股被至爱之人弃如敝履的绝望。 她苏纯燕,好歹也是苏家的小姐,她从小便倾慕表哥,将他视作天,视作未来的依靠,可他呢?他眼中从来没有她。 想到这里,原本因呕吐而显得无神的眼睛里,此刻竟燃起了一丝扭曲的火焰,那火焰中混杂着不甘、怨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恨意。 老夫人一辈子虽然自私自利,但她对苏纯燕还是存了几分真心。 不过,这几分真心的前提是,苏纯燕要乖巧听话,半点不能忤逆她。 她都已经在这里哄了半天了,此刻苏纯燕还是这副带死不活的模样,老夫人心中那点真心便被焦灼和慢慢升起来的烦躁取代。 老夫人皱着眉,看着苏纯燕苍白如纸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行了行了!不过是处置两个背主的奴才,至于吓成这样?平日里我都白教导你了!” 苏纯燕闻言,立即呕得更厉害了,眼泪更是不受控地跟着流了满脸,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委屈了,说不出来的委屈! 老夫人见此,脸色愈发阴沉,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戳了戳苏纯燕的额头,“你给我打起精神来!烬儿都快被林灼那狐狸精迷瞎了眼,你若还想嫁给他,就不要在这里自怨自艾!想想那洪贱人,哼!不是被老爷护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照样死在我手里?” 说着,老夫人一双老眼里迸发出了阴狠怨毒的光,看得苏纯燕一激灵。 她多少知道姑母与那个洪老姨娘之间的事,不过知道的并不多。 只知道洪老姨娘是姑父爱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的女人,也是姑母的心尖刺,这一辈子姑母都活在对她的嫉恨里。 据说洪老姨娘是姑父军中一个副将的妹子,至于怎么与姑父日久生情的她也不清楚。 当年洪老姨娘凭着老爷的宠爱,在府中风光无限时,便是姑母这个正牌主母,有时也要让她三分。 姑母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将洪老姨娘恨之入骨,暗地里没少使手段,前前后后也弄死了她的三个孩子。 只是自始至终洪老姨娘都有姑父护着,姑母几次对她下手都没有成功,姑父对姑母的感情也在这一次次的交锋中彻底磨没了。 再后来,姑母给姑父下了绝嗣的药,姑父得知后差点一剑将姑母给杀了,如不是表哥及时阻止,姑母怕早就没了。 自那次以后,姑母就开始隐去锋芒不再明着与洪老姨娘争风吃醋,每日只盯着表哥的学业,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就在大家都以为姑母是被磨平了棱角,失了斗志,想开始安分下来过日子时,只有姑母自己知道,这些年硬碰硬让自己输得有多惨。 后来好像是姑父受了很重的伤,大家都以为他命不久矣。 彼时,姑母不但自己亲力亲为照顾姑父,还一直让洪老姨娘时刻陪在姑父身边。 当时那份“贤良淑德”甚至让姑父都有些动容,以为他们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儿子也都长大了,姑母终于放下了过往。 就在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在姑父身体逐渐恢复之际,姑母使手段将洪老姨娘骗到了她的屋里,然后亲手一刀一刀地将洪老姨娘剥了皮。 姑父知道后顿时急火攻心,撒手人寰。 那段时间,整个王府风声鹤唳,姑母也是将自己关在院子里整整大半年。 再见到姑母时,是她已准备好了行装外出给表哥祈福。 自此每年姑母都会外出几个月,这些年从未间断过。 后来听府里的老人说,好像是姑父临时前留了话,说那洪老姨娘是他此生挚爱,他死后,要与她合葬一处,同穴而眠。 还说以后生生世世不愿与姑母相见,所以姑父的忌日前后两个月,都是姑母外出祈福的日子。 丈夫死后要与小妾同穴,这对于正妻来说就是奇耻大辱,再加上个连忌日都不愿与自己“相见”的诅咒,姑母心中的恨意便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 苏纯燕每次想起姑母提起这段往事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下掩藏的滔天巨浪,都忍不住打寒颤。 姑母曾幽幽地对她说:“纯燕,你记住,这世上最狠的不是刀枪,是人心。你姑父以为他赢了,他可以和他的挚爱同穴,可他忘了,这王府的一切,这爵位,这荣华,最终都只能是我儿子的。 他想与那个女人生生世世?我偏要让他看看,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在我和我儿子的掌控之中,而他和他的挚爱,不过是一抔黄土下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罢了。” 苏纯燕那时年纪尚小,只觉得姑母的话阴森可怖,如今想来,姑母这些年每年雷打不动的外出“祈福”,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姑父和洪老姨娘无声的鞭挞与宣告——她苏韵薇,才是最终的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