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灼眉头微蹙，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烦躁，差点儿又被激了出来。她最烦这种咋咋呼呼的动静，这会让她想起丧尸围城时的警报声。

      “天塌了有我顶着，慌什么。”林灼声音微冷。

      “是……是万宝楼！”李大河喘着粗气，带着哭腔道，“今早城里突然新开了一家名为‘万宝楼’的皇商分号，他们卖的酒水，价格只有我们的一半！这也就罢了，可那掌柜的带着一帮地痞，说我们的酒里掺了水，是假酒，不由分说砸了我们的铺子！”

      林灼的眼神瞬间变得比杀手还冷：“砸铺子！然后呢？”

      “然，然后，”李大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小桃姑娘气不过，上去理论，被那掌柜的一脚踹在心窝上，胳膊……胳膊也被那些混混打折了！”

      “咔嚓。”

      一声脆响。林灼手中的紫砂茶盏，在她并拢的五指间瞬间化为齑粉。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李大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熟悉这种气息，那是王妃常挂在嘴边的，要把人扔去“见太奶”时的前兆。

      “小桃的手，折了？”林灼缓缓站起身，身上的素色衣裙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暖阁。

      李大河已经顾不上擦自己脸上的血渍，哆嗦着声音说：“是……已经送去沈神医那里了，沈神医说，骨头断得还不算彻底，好好养着就不会落下病根。”

      林灼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去手上的茶渍和碎瓷片。

      小桃那个傻丫头，虽然笨手笨脚，但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无条件护着她、怕她饿着冷着的人，也是原主唯一要她留在身边的人。

      动她的钱，是断她财路。

      伤她的人，是找死。

      “好，很好。”

      林灼随手抄起倚在墙角的一根黑铁烧火棍——那是她平日里用来拨弄碳火用的，顺手得很。

      “你去通知裴九安，带上算盘和我走。”

      林灼提着烧火棍，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在王府门口，林灼遇上了因着焦急赶路而面色有些泛白的裴九安，“王妃，要不要通知王爷？”

      “不用。”林灼头也不回，声音伴着寒风飘来，“杀几只鸡，用不着牛刀。我去给他们上一课，什么叫‘末世法则’。”

      裴九安不是第一次听王妃说‘末世’这个词，他不理解，不过也没追问过。毕竟，这种陌生的词，王妃时不时就会冒出来一些，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深究。

      ———

      观澜院，赫尽书房。

      赫烬听闻消息，霍然起身，“太子欺人太甚！慕存，去看看邱尽忠在干什么！”他一面吩咐，一面就要往外走。

      “王爷且慢！”

      一道折扇横在赫烬身前。谢无妄离开太师椅，赶紧阻拦，“王妃没有派人来求援，甚至没让人通知您，您可知为何？”

      赫烬皱眉：“她那是气昏了头！”

      “非也。”谢无妄摇了摇扇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王妃在立威。无化大街鱼龙混杂，若王爷带兵前去，那是做实了仗势欺人的名头，反倒会给邱尽忠煽风点火，激起民愤的机会。

      若是王妃自己平了这事，那就证明王妃不是泥捏的，即便是不靠王府，自己照样能镇住场子。

      届时，非但不会落人口实，反而会让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百姓心生敬畏，觉得王妃有勇有谋，是可以同王爷比肩的人。”

      赫烬动作一顿，想起林灼那不吃亏的性子，便转身又坐了回去，但眉宇间的煞气未减，“派暗卫盯着，若有一人敢伤她分毫，把那万宝楼屠了。”

      另一面，已经快马出府的林灼，突然莫名其妙就打了个超大的喷嚏。她若是知道谢大军师竟然替她想了这么多，怕是要叉着腰骂一句“干军师的就是心眼子多”。

      毕竟，她只是单纯的不想被人欺负上门，还有就是敢打小桃的人，指定不能给他好果子吃。

      ———

      北凉城，无化大街。

      原本生意红火的“林记”铺子此刻大门洞开，酒坛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混合着发酵的酸气。

      万宝楼就在对街，金字招牌熠熠生辉，门口站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持棍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胖子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两枚铁核桃，对着周围指指点点。

      “大家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卖劣质假酒的下场！咱们万宝楼那是皇商，是有宫里贵人做保的！以后买东西擦亮眼睛，别被人给骗了！”

      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谁都知道“皇商”二字的分量，哪里是他们平头百姓敢得罪的。

      即便如此，人群中还是有人低声议论：“林记的酒不是一直都很好吗？怎么会是假酒？”

      “是啊，我前几日还买过，醇香得很，哪有什么酸味……”可声音很快就被那胖子凌厉的眼神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林灼拖着那根黑铁烧火棍，一步一步走来。铁棍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不远处，茶社的二楼上，邱尽忠正临窗而立，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沉沉地落在林灼身上。他身边站着一个年龄也就十来岁的小太监，低声道：“老祖宗，那林王妃果然来了，后面没跟着府兵，莫不是她就想凭一己之力砸了万宝楼？”

      邱尽忠呷了口凉茶，语气颇为不满地说：“是我的银子没给够吗？你安排的那点人，散在人群里半天也不见出来冒个头，”

      不等邱尽忠将话说完，小太监噗通跪下就开始求饶：“是小崽子办事不力，老祖宗可千万别生气。”

      邱尽忠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窗台上，他嫌恶地用帕子擦溅到袖口的水渍，“蠢货，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

      “不闹得群情激奋，怎能逼得她自乱阵脚？不自乱阵脚，她怎么对万宝楼大打出手？她不闹腾出大动静，我们搞这一出有什么用？”

      “是是是！是小崽子坏了老祖宗的事，求老祖宗留小的一条命，小的愿意受任何责罚。”小太监吓的面白如纸，磕头的力道半点不敢轻了。

      “行了！好歹跟着我七八年了。以后多用眼睛看，多用脑子想，我们这些伺候人的，最忌讳的就是不动脑子。”

      邱尽忠将目光又投向街上，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瞧着吧，这林王妃是个烈性子，万宝楼干的这些腌臜事，她忍不了。等她动了手，我安排在人群里的‘苦主’再一拥而上，哭天抢地，指证她仗势欺人、包庇自家产业，到时候，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个说法。”

      小太监趴在地上，连声呼‘老祖宗英明’，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冰凉的地面。

      邱尽忠不再理他，只是眯着眼，像极了蛰伏在暗处等待猎物的毒蛇，耐心地注视着楼下等着他给北凉王和王妃安排的这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