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裴九安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忘拔了。

      其他人也都是神色一言难尽。

      ‘本王惧内？’

      这种哄女人的话能全城贴告示到处说吗？

      王爷的脸是不打算要了？

      这也太有损王爷英明了吧？

      几个人的表情都非常一言难尽，还是大管家刘成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自家主子要三思。

      赫烬像是没看到一样，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云侧妃既然受了惊，那就送去城外庄子上静养。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回府，免得她那身娇肉贵的，再被本王的惧内之气给冲撞了。”

      “王爷！这……”邱尽忠傻眼了。他想过赫烬会包庇，想过赫烬会发怒，唯独没想过这货会自黑！

      堂堂北凉王，手握三十万铁骑的诸侯，竟然当众承认自己怕媳妇？这要是传出去，赫烬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怎么？邱公公觉得本王惧内这事儿，不够真实？”赫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神森寒，“还是说，你想亲自体验一下，本王在王妃面前受的那份‘气’？”

      邱尽忠只觉得脖颈一凉，赶紧露出谄媚的笑：“老奴不敢，老奴是觉得王爷惧内一说真若传出去，怕是有损王爷英明。”

      “本王连王妃都护不住，英明早就没了。”赫烬继续不要脸地发言。

      见赫烬堂堂一个王爷，竟然跟他玩起了摆烂，邱尽忠见此计不成，哪里还敢多嘴，便灰溜溜地带着人滚了。

      闲杂人等一走，厅内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谢无妄忍笑忍得肩膀直抖，最后实在忍不住，“唰”地展开扇子挡住脸，转身就往外走，“那个……我去看看今天的晚霞，王爷王妃慢聊。”

      裴九安抱着算盘紧随其后：“我去核算一下惧内能省多少银子。”

      沈长安虽然没说话，但路过赫烬身边时，默默地竖了个大拇指。

      慕存和管家刘成连看一下自家王爷的勇气都没有，生怕见到王爷的窘态，日后遭他清算，赶紧低头小跑着离开了。

      大厅里只剩下林灼和赫烬两人。

      林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神色复杂。

      “你……”林灼张了张嘴，“脑子瓦特了？”

      “瓦特是何物？”赫烬不明所以，但他能感觉到林灼身上的那些尖刺……似乎收回去了一些。

      他走到林灼面前，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淡定，但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

      “太子的离间计，无非是想借舆论逼我舍弃你。你若反抗，我们必定两败俱伤。你若是不反抗，心里也必定扎一根刺，他离间计照样能成。还能明目张胆地将云沁雪这颗棋子插在我的后院，搅合得我不得安宁。”

      林灼不得不承认，论玩阴谋诡计，古人绝对都是佼佼者。

      “既然他们想传，那就传个够。”赫烬理了理袖口，“我不差一个‘惧内’的名声，倒是你，若是真背上妖邪、善妒之名，日后你在军中和北凉府都会难以立足。”赫烬目光灼灼地落在林灼的脸上。

      在末世，队友之间互相挡刀是常态，但那是在生死关头。像这种为了维护对方的一点“名声”而自毁羽毛的行为，却是少之又少。

      主要是因为末世里‘名声’这东西，对这些活着都很费劲的人类来说，真是屁用没有。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谁还在乎别人怎么说？

      可在这里，在这个等级森严、礼教束缚重重的古代，名声有时候比命还重要。尤其是对女子而言，一句“妖邪善妒”，足以让一个女人万劫不复。

      虽然林灼并不在意这些，但是赫烬为她做了，她不能熟视无睹。此时，她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酸，又有些……暖。

      林灼她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

      “赫烬，”

      林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个子只到赫烬的下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赫烬那结实的胸膛，像是上级在嘉奖下属。

      “你很上道。”

      林灼眯着眼，像只吃饱了餍足的猫，“我看到了你将我当做自己人的诚意。既然你这么懂事，那以后这王府后院的火，我替你灭。外面若有人敢嚼你的舌根……”

      她眼神骤然变得狠厉，嘴角却依旧挂着笑，“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鬼见愁’。”

      赫烬看着她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晚上一起用膳？”

      林灼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背影潇洒至极。

      “看心情。不过……”

      她停住脚步，回头晃了晃手里的那把私库钥匙。

      “看在银子的份上，准了。”

      看着林灼离去的背影，赫烬站在原地，不一会，大厅里就传出了一阵阵低笑声。

      惧内？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他不知道，这道“惧内”的口子一开，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

      第二天，北凉城就换了一番天地。

      茶馆里的说书人不再讲王妃是妖孽，而是绘声绘色地描述，北凉王在王妃面前是如何的卑微：

      “话说那日，王妃只是瞪了一眼，咱那威风凛凛的王爷，那是腿也软了，心也慌了，连带着他骑过的战马都跟着瑟瑟发抖，这才一头扎进了粪坑……”

      甚至有流言传出，王府每日必修课，就是王爷给王妃端洗脚水。

      慢慢地，北凉百姓对此接受度极高。

      “嗨，惧内怎么了？说明咱们王爷重情义！”

      “就是！连王爷都惧内，咱们回家也跟着惧一惧，那叫紧跟王爷步伐！”

      一场针对林灼的舆论危机，就在赫烬这神来一笔的“自黑”中，变成了一场全民狂欢的娱乐八卦。

      而此刻，正被全城同情的赫烬，正站在书房里，看着裴九安递上来的一份清单，眉头紧锁。

      “王爷，王妃刚才去私库提了一批物资。”

      “提了什么？金银珠宝？”赫烬问。

      裴九安摇摇头，表情古怪：“不是。王妃让人搬空了库房里所有的硝石、硫磺，还有所有的生铁。说是……要给您做个大宝贝。”

      赫烬眼皮一跳，直觉告诉他，林灼口中的“大宝贝”，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她人呢？”

      “去军营了，说是先去检查一下这几日尖兵营的训练效果。”

      赫烬抄起桌上的马鞭就往外走，“叫上慕存跟我一起去军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

      裴九安见状，连忙应声跟上，心里大致明白，王爷这是怕王妃在军营里又捣鼓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宝贝”，晚一步去，他就见证不了奇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