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管家刘成神色凝重地快步入内,声音压得极低:“王爷,王妃,邱尽忠马上要进城了。还是带着圣旨来的。” “圣旨?”赫烬的黑眸瞬间变得幽深。 “是。” “知道什么事情吗?” “还不知。我们一直跟着的探子报,应是七日前邱尽忠收到京中的消息,然后就连夜快马加鞭朝我们北凉城赶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赫烬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看了一眼一脸坦然的林灼,烦躁的心突然就静了下来。有王妃这个大杀器在,邱尽忠这个太子的狗腿子又能翻起什么浪? “提前打扫个院子出来给他,不必太张扬,也别太寒碜,就按寻常使臣的规格安置。”赫烬指尖轻叩着桌面,“他是打着给陛下寻美人的幌子出来的,让我们的人都警醒些,只要他不接近军营和生产线,其他地方不限制他的自由。” “是。” 次日,因为要接旨,王府众人都没有外出。 林灼终于见到了大家口中那个太子的头号狗腿子——邱尽忠。 一眼看过去,就是一名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中性人,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只是那尖锐的嗓音,让她听着刺耳朵:“圣旨到——北凉王赫烬,王妃林灼,侧妃云沁雪接旨——”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这里面竟然还有云沁雪的事儿? 赫烬与谢无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然后示意刘成赶紧去将云沁雪传来一并接旨。 林灼是赫烬用五百两银子求来配合演戏的,银子不能白收,但她又不愿意真跪这个死太监,便借着宽大的裙摆遮掩,看似跪地实则只是蹲着。 赫烬眼角余光瞥见林灼的小动作,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他身侧的谢无妄则是眉头微蹙,担心林灼这些“小动作”让邱尽忠发现,又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不多时,云沁雪便在侍女的搀扶下匆匆赶来,她身着一袭水绿色宫装,妆容虽然精致,但明显被禁足这段时间清减了不少,眼下甚至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一进厅便看到正中央站着的太监,以及两侧神色各异的众人,然后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敛衽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云沁雪,参见王爷,见过王妃娘娘。” 林灼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应声。赫烬则是面无表情,只对着邱尽忠做了个“请”的手势。 邱尽忠清了清嗓子,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北凉王侧妃云氏沁雪,乃丞相之女,淑慎性成,勤勉柔顺……然前番大婚之日,礼数有亏,实为憾事。朕心甚悯,为安抚功臣,彰显皇恩,特下此诏,抬侧妃云氏为平妻,与王妃林氏同尊,不分嫡庶。择吉日,重补婚仪,钦此——” “平妻?” “与王妃同尊?” 暖阁前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灼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没有看那宣旨的邱尽忠,也没有看那卷刺目的明黄圣旨,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身旁这个男人的侧脸上。 赫烬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拳头,骨节捏得泛白。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自他身上弥漫开来。 邱尽忠被这股气势骇得后退半步,但旋即又挺直了腰杆,尖声道:“北凉王,还不接旨谢恩?” 赫烬没有动。 良久,林灼却动了。 她慢慢地站起来。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就这么站了起来,然后平静地看着赫烬。 “赫烬,”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激灵一下,“这意思是以后我的东西都得分她一半是吗?” 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赫烬提着一口气,半分不敢往下咽,生怕这祖宗当着众人的面就跟他动手。到时候再被太子给扣上一个抗旨不遵的大帽子,那他多年的隐忍可就全都白费了。 见赫烬迟迟不回答,林灼追问:“是吗?” 林灼不关心平不平妻的事,她只关心自己的东西凭什么要分别人一半。 不得不说,林灼还真是误会了这‘平妻’和‘与王妃同尊’的意思。 大家又都以为林灼问的是赫烬这个男人,包括在王府的地位和权利,是不是需要同云沁雪平等享有。 赫烬也理解错了林灼的意思,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王妃,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切地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圣旨当前,他说不出违背旨意的话来。 “不是我想的那样?”林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那是哪样?” 关于这位北凉王妃的事迹,邱尽忠最近也没少听说。特别是太子安排人夜袭北凉王府,要不是这个王妃出手,赫烬未必逃得过这次刺杀。 这样一个人放在赫烬身边,太子岂能甘心? 这不,刺杀一失败,太子就火速同陛下要了这个圣旨。 为的就是让他们夫妻反目,绊住北凉王的精力,让他没心思专门盯着太子不放。这样,北凉地界外的柳家产业,太子才有机会尽快收拢到手。 尽管王妃对北凉王有救命之恩,邱尽忠也没想到,这位北凉王妃竟敢如此质问赫赫北凉王,甚至质疑起圣旨的意图,这简直就是将不满摆在了台面上! 这么好狐假虎威的机会他怎能错过?于是厉声呵斥:“放肆!王妃娘娘,此乃陛下金口玉言,岂容你如此揣度!平妻之礼,乃彰显王爷对丞相的看重,也是皇家恩典,你……” “闭嘴!”林灼冷冷地打断了他,眼神都未曾分给邱尽忠半分。她的气场本就凛冽,此刻动了真怒,更是带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邱尽忠被她一瞪,后面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抢林灼的东西,跟抢她的命没什么区别,林灼一双大眼睛里都是犀利的冰锥子,“赫烬,你告诉我,你要接旨吗?” 赫烬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气又痛,他明知道这是太子的离间计,可又无可奈何。 云沁雪是个什么东西,她怎么配同林灼平起平坐?可是,抗旨的后果……他背后是整个北凉百姓,他不能任性。 赫烬咬紧牙,沉声说:“王妃,这是圣旨,其他事……容后再议。” 赫烬这态度一下子就激怒了林灼,一张小脸立即阴沉如水:“容后再议?” 林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圣旨都送到家门口了,你跟我说容后再议?赫烬,你是不是觉得我林灼很好说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我告诉你,我的东西,一针一线,都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朝内院走去。赫烬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伸出手想去拉她,终究还是在邱尽忠的提醒下转了方向,“臣领旨谢恩!” 这几个字像是钢刀,在他的喉咙里反复刮过,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着血腥气。 邱尽忠捧着圣旨往赫烬手里送,脸上堆着虚伪的笑,还不忘补刀子:“恭喜王爷,贺喜王爷!老奴祝王爷与云妃娘娘琴瑟和鸣,早生贵子!”他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此时的赫烬满脑子都是林灼那满眼的冰冷和决绝的背影,像一根刺,狠狠扎进赫烬的心里,比圣旨带来的屈辱更让他难受。 他能对抗千军万马,能周旋于朝堂诡谲,好似独独对林灼的愤怒与失望,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