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西别院。

      赫烬身后，跟着的不仅是慕存和刘成，还有几位身披甲胄、气息悍然的将领。为首的正是身形魁梧如铁塔，面容黝黑的蒙阔老将军。

      与他错肩的是一位就是那位身穿骚包的绯红官袍，长着一张比女人还精致的桃花眼，眼角有一颗泪痣，看起来像个祸国殃民的男狐狸精——谢无妄。

      这位北凉的首席军师，赫烬的智囊，对林灼的感官可谓非常复杂。

      同魏国暗地里互商还是他提出的，后来选了林灼和亲大乾，也是他动用京城的势力一手促成的。

      起初他同赫烬一样，都视其为摆设，只要她不作死，好好放在后院同其他女人一样养着就是了。

      直到目睹林灼大闹赫烬同云沁雪的婚宴，抢占顾怜月的院子，再到后来暴揍柳管家，这一桩桩一件件让他意识到，这位和亲公主现在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已经挣脱了既定的轨道。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正面与林灼接触，完全是因为想看看这匹脱缰的野马究竟还能闹出什么花样。

      毕竟，有赫烬一个人同她周旋就够了，躲在暗处做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远比亲自下场让自己深陷其中，才是他这个军师最正确的选择。

      其实，林灼只对危险感知特别敏感，至于谁长什么样，远不如他们的声音更让她记忆深刻。

      看着进来的一行人，林灼赶紧放下手中的糕点盘子，擦擦嘴角的残渣，高兴的迎前了半步，“我都等你们半天了。”

      说着，她便转身朝一间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宽大厢房走去，脚步轻快的论谁都能看得出她现在的心情有多好。

      谢无妄使劲儿摇了几把折扇，脚步看着好似比赫烬还急，他要看看，这位把王府闹得天翻地覆的王妃，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众人一踏入房门，便齐齐愣住了。

      原本宽敞的厢房被打通，里面根本不是什么闺阁绣楼，而是一个……古怪的工坊。

      一侧，几台巨大的石磨被固定在架子上，旁边堆着黑麦和豆粕。

      中间是一排长长的石槽，几名工匠正紧张地站在旁边。另一头，则砌起了一座长条形的怪异土灶，灶上嵌着一块块厚铁板，灶下烈火熊熊。最末端，还有几座用巨大青石和铁棍改造的压杆装置。

      整个布局，从头到尾，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工序。

      “这……这是什么？”一名将领忍不住问。

      “生产线。”林灼淡淡开口，仿佛在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词。

      她走到石磨旁，对赫烬派来的工匠头领点了点头。

      “开始吧。”

      一声令下，整个“生产线”瞬间运转起来！

      工匠们推动石磨，将黑麦和炒熟的豆子磨成粗粉。粉末被倒入石槽，另一波人迅速加入融化成液体的油脂和少许盐，用巨大的木耙搅拌均匀。整个过程，没有半句废话，只有工具有序的碰撞声。

      蒙阔等人像是看西洋景一样看得一头雾水，虽然王爷跟他们提过王妃要改良军粮，酿制高浓度酒水的事，但并未提到具体细节。

      有见过做豆腐的将领忍不住嘀咕：“这看着倒有几分像磨豆浆、点豆腐，可这加的是油脂和盐，又用这么大的阵仗，到底要做什么？”

      谢无妄那双桃花眼却微微眯起，他没看那些材料，而是盯着工匠们的动作。

      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动作重复，速度极快。他低声对赫烬道：“王爷，王妃这是将造物的流程拆分了……”

      赫烬没有作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林灼身上。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开口纠正某个工匠的动作，却像是整个流程的核心，掌控着一切。

      很快，搅拌好的面糊被迅速地挖出，由专人称重，捏成大小完全一致的方块，整齐地码放在烧得滚烫的铁板上。

      “滋啦——”一股混合着麦香和油香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烘烤片刻，半熟的面饼被铲下，立刻送入最后的压杆装置。随着工匠用力压下长长的铁杆，伴随着“嘎吱”的声响，面饼中的水分和空气被极限挤压出来，最终成型的，是一块块色泽深褐、质地坚硬如石板的“砖头”。

      蒙阔看着那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的玩意儿，嗤笑一声：“折腾半天，就做出这么个玩意儿？这东西，狗都不吃！”

      因为金甲卫的事，蒙阔被当众下了面子，这老头多少还是有点记仇的。遇上可以奚落这女娃的机会，他也不想错过。

      林灼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只是对慕存道：“去，把那个饿了两天一夜的斥候带过来，再把准备好的温水提进来。”

      很快，一个面色发白、嘴唇干裂的年轻士兵被带了进来。他显然饿得不轻，站着都有些摇晃。

      林灼拿起一块新鲜出炉、还带着余温的“干粮”，递给他：“吃了它，少喝水。”

      士兵看着手里的“石头”，面露难色，但在王妃和王爷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嘎嘣！”一声脆响，差点没把他的牙崩掉。

      周围的将领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士兵涨红了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口水并用，才艰难地将那一小块干粮咽了下去。他皱着眉，显然觉得口感极差。

      林灼也不催促，就让他慢慢吃。

      一块巴掌大的干粮，那士兵足足啃了一刻钟才吃完，喝了两大口水，还不停地打嗝。

      又过了两盏茶的时间。

      “感觉如何？”林灼问。

      士兵摸了摸肚子，有些茫然地答道：“回王妃，很……很撑。”

      蒙阔不屑地撇嘴，“一块饼子就把你撑着了？没出息的东西！”但他的手却非常诚实，主动拿了一个饼子往嘴里送。

      “各位将军别急。慕存，带他去院子里跑圈。”林灼也不怪老头阴阳怪气，为了即将成交的生意，这点奚落算什么，必要时卑躬屈膝她也不是不可以。

      “什么？”慕存一惊，“他饿了两天一夜了，刚刚才吃了那么点东西……”

      “去。”林灼的语气不容置喙。

      那士兵也面露惧色，但军令如山，只能跟着慕存去了院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出去。赫烬、谢无妄，包括一脸不信的蒙阔，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斥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