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院，书房。

      地龙烧得很旺，暖烘烘的。

      赫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军报，视线却落在面前跪着的王莲身上。

      王莲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有些发抖，一五一十地把林灼收拾李嬷的事复述了一遍。尤其是说到“咔嚓咔嚓”卸关节那一段，他自己都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

      书房里很静。

      沈长风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卸了四肢？”赫烬终于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王莲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李嬷嬷现在还躺在下人房里哼哼呢，大夫去看了，说是关节都被强行错开了，接是能接回去，就是得遭老罪，而且以后每逢阴天下雨，那关节还得疼。”

      赫烬放下军报，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女人把他按在地上，掐着他软肉的样子。以那个女人的伸手，那时候她要是想卸他的胳膊，也就顺手的事。

      “合作伙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看样子，这女人是对他这个合作伙伴手下留情了。

      王莲不知道赫烬心里在想什么，以为王爷也被王妃的狠辣给气的不知道如何言语了。

      私心里，他还盼着王爷能镇压一下王妃，给他们这些受王妃欺压过的奴才出出气。

      怕王爷看到自己的心思，他的头压得更低，嘴上却说：“奴才这就去敲打下面的人，谁也不准往外乱嚼舌根！”

      “不必。”

      赫烬抿了一口茶，茶香入喉，带着一丝微苦。

      “传令下去，王妃院子里的事，一律不许插手。她自己的奴才想卸谁的胳膊，想立什么规矩，都随她。”

      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另外，去库房里挑一些王妃喜欢的东西给王妃送去，再按照王妃的口味，多给她送一些吃食。就说……她给本王治那战马的腹泻有功，这是赏赐。”

      王莲愣住了。

      治战马腹泻？王妃什么时候治过战马了？

      但他是个聪明人，什么也没问，磕头领命退了出去。

      等房门关上，一直没说话的沈长风才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向赫烬。

      “王爷，这李嬷嬷毕竟是薛贵妃那边的人……”沈长风提醒道，“现在魏皇身体时好时坏，薛贵妃父女把持大魏朝政，会不会……”

      赫烬拿起茶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不会。互商的事，即便是薛丞相也不敢轻易反悔。否则我北凉铁骑可不是吃素的。”

      说完他将茶杯放下，视线落在军报上的一行小字上，那是关于上京最新的动向。

      “既然我们已经合作了，那该给的面子就得给。况且那女人不似从前，现在轻易惹不得。”

      说起合作，沈长风立即压低了声音，“她真的看出你身中寒毒的事？”

      赫烬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也没有把脉？”沈长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不过她说要用玄冰草解毒，你看这其中有几分真？

      提及医术，沈长风立即收了玩笑的态度，蹙眉沉思了一会才道：“玄冰草乃极寒之物，确有驱寒解毒之效，且药性霸道，若用法不当，恐会伤及根本。

      她能知晓玄冰草可解此毒，已非寻常医理所能解释，要么是她背后有高人指点，要么……她本身就深谙此道。只是，王爷，您打算信她吗？”

      “信！”赫烬说的斩钉截铁，“思来想去，她没有非要置我于死地的理由。”

      赫烬一边说一边转着玉扳指，“先不说魏皇有心趁大乾内乱分一块肉，即便是为她自己，我活着她才是王妃，我死了她连立足之地都不会有。”

      沈长风也觉得赫烬分析的有理，其实他自己也更倾向于相信林灼一次，毕竟他们也无其他选择。只是最近林灼怪异的举动太多，以至于他们都觉得这个人无法掌控。

      无法掌控，自然心生疑虑。心生疑虑，必要谨慎防备。

      “那战马的事？”沈长风摸不住赫烬对林灼的态度，是完全相信，还是继续防着。

      “那女人昨日替我收拾了柳元仕，我不好直接奖赏她。除了吃食，那女人现在最喜欢黄白之物。”

      沈长风摇着折扇，一脸的八卦笑，“娶回来一年多，都没见你看她几眼。怎么？现在整日对你不假辞色，下手丝毫不留情，你倒像是转了性子，对她上了心？”

      “少胡说。本王只是觉得，她近来行事虽古怪，却也并非全无用处。”赫烬手指无意识揉搓军报，又说了一句：“我打算把这把刀磨快点。”

      话虽如此，可赫烬自己心里却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都开始怀疑，那女人是不是也对他使用妖法了。

      不过这话，他不好同沈长风说。

      “既然她这么有本事，那我倒要看看，这把刀最后会不会把我也给砍了。”赫烬手指点点军报。

      ————

      与此同时，林灼的卧房里。

      林灼呈大字型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终于清静了。

      闭着眼，半梦半醒间，小桃惊慌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妃！王妃！不好了！”

      紧接着，院子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听着少说也有十几号人。

      林灼烦躁地睁开眼，杀气在眼底一闪而过。

      这群人还没完了是吧？

      她翻身下床，一把抄起挂在墙上的装饰用长剑，在手里掂了掂，黑着脸一把拉开房门，直奔院子门口，嘴里也没闲着：

      “赫烬那个反复无常的抠搜男，不就一把剑嘛，老娘看上了还舍不得给，竟敢趁着老娘昏迷把剑偷回去……我呸……这个下头的玩意。”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院子外整整齐齐跪着两排人。

      清一色的年轻力壮的丫鬟婆子，手里捧着各种锦盒、布匹，甚至还有人抬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箱子。

      见到林灼提着剑出来，领头的王莲眼皮一跳，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哎哟王妃娘娘！您先把剑放下，小心伤着手！”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东西，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这是王爷特意吩咐老奴送来的，说是给您的赏赐。特别是那箱子……”

      王莲神神秘秘地走过去，一把掀开箱盖。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霸道地钻进了林灼的鼻子里。

      “……这是刚出锅的酱肘子，整整二十个，王爷说，怕您饿着。”

      林灼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那红亮油润的肘子，喉咙不争气地滚了一下。

      这抠门的男人……

      好像还有点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