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那个雨夜的警告,告诉她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告诉她那些无孔不入的监视。 但他不能。 他不能把这个单纯善良的姑娘,也拖进这片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傻丫头,瞎想什么呢?没事。” “你骗人!”林晚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要是没事,你干嘛让阿山他们二十四小时跟着我?要是没事,你为什么最近连笑都不笑了?”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程鹤的心像被针扎一样。 他叹了口气,只能编造一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谎言。 “唉,还不是鼎盛资本那帮人的事。虽然张国强他们被抓了,但集团里还有些余孽不甘心,在外面搞些小动作,想吓唬吓唬我们。放心吧,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蹦跶不了几天的。等风头过去了,就好了。” 他知道这个解释很苍白,但他只能这么说。 林晚儿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她知道程鹤在敷衍她,但看着程鹤那疲惫却坚定的眼神,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那……那你自己也要小心。”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地叮嘱道。 “知道了。”程鹤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阵苦涩。 打发走了林晚儿,程鹤重新陷入了沉思。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事情远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鼎盛资本的余孽?那帮树倒猢狲散的家伙,就算有那个心,也绝对没那个能力,请得动顶级的黑客,组织起这么严密的监视网。 那个“做蛋糕的人”…… 他到底是谁? 程鹤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几个月前,他匿名举报李建国的那件事上。 当时,为了扳倒这个害死自己兄弟的罪魁祸首,他深入调查了李建国的“宏发集团”。在调查过程中,他除了找到李建国偷税漏税的铁证之外,还意外地发现了一条更加惊人的线索。 他发现,宏发集团在早年参与的几个市政工程项目里,存在着严重的官商勾结、侵吞国有资产的嫌疑。其中牵扯到的资金,数额之大,涉及的官员级别之高,让他都感到心惊肉跳。 只是,那条线索的证据链并不完整,而且太过敏感,一旦捅出去,无异于引爆一颗政治炸弹。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能尽快将李建国送进去,他当时选择了暂时封存那条线索,只拿税务问题,作为了举报的突破口。 现在想来…… 程鹤的后背,猛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鼎盛资本,是蛋糕上的奶油。 那么,李建国那条被他封存的、涉及到官商勾结和国有资产流失的线索,会不会……就是那个“蛋糕”本身? 他动了鼎盛资本,是不是在无意之中,已经触碰到了那个更加庞大、更加隐秘的利益集团的核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他的脑海里滋长。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用权力、金钱和暴力编织而成的巨大蛛网之中,他就是那只被困在网中央的飞虫。无论他怎么挣扎,都只会让那张网,越收越紧。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奉为圭臬的法律,是多么的无力。 法律可以审判阳光下的罪恶,却照不进某些被权力掩盖的、最深沉的黑暗。 面对一个不按规则出牌的对手,你就算把法条背得再熟,又有什么用? 不行!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程鹤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找到一个,能和那个神秘的“做蛋糕的人”,在同一个牌桌上掰手腕的盟友!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雨夜里,神秘男人的脸。 对方的话语里,其实充满了矛盾。 他既是在警告,甚至是在威胁,但字里行间,又似乎带着某种“善意”的忠告。 “你很聪明,也很勇敢。” “见好就收,对你,对你身边的人,都好。” 如果他们真的想让自己死,那个雨夜,在那个僻静的路口,就是最好的机会。他们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来警告自己? 他到底是谁? 他代表的,又是哪一方的势力? 是“做蛋糕的人”派来的使者?还是……与“做蛋糕的人”对立的另一股力量? 程鹤的脑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无数的线索、猜测和可能性,在他的脑海里交织、碰撞,激起一团团智慧的火花。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等着对方出招了。 他必须主动出击。 他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去揭开这层层迷雾背后的真相,去看看那个所谓的“做蛋糕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被动挨打,从来都不是程鹤的风格。 他骨子里,就不是那种会缩在龟壳里,等着危险自己过去的人。你打我一拳,我就要还你一脚,哪怕拼着自己也挨一脚,也得把你的牙给踹下来两颗。 这几天,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街对面咖啡馆里的苍蝇,还有网络世界里那个无形的幽灵,就是笼子的铁栏。它们不攻击,不撕咬,就那么冷冰冰地围着你,让你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点地消磨你的意志,让你在无尽的压抑和烦躁中,自己先疯掉。 程鹤知道,对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们想让他恐惧,让他退缩,让他知难而退,乖乖地放弃对鼎盛资本案后续资产的追查,做一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可惜,他们找错了人。 程鹤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退缩”这两个字。 既然你们喜欢躲在暗处玩监视,那好,我就想办法,把你们这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地,全都给挖出来! 他很清楚,常规的手段,屁用没有。 报警?怎么说?说有辆车跟着我?说有人在咖啡馆里看我?警察来了,人家一句“路过”、“喝咖啡”,你能怎么办?至于网络入侵,那个顶级的黑客,能把自己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就算报了警,网警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对方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就一定准备了一万种方法来应付常规的调查。 所以,程鹤决定,用他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他要来一次豪赌。 用他最大的底牌——“法理之光”系统,来跟那个藏在幕后的黑手,好好地玩一把。 这天晚上,鹤鸣律师事务所的灯,又一次亮到了深夜。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今天,办公室里只有程鹤一个人。 “晚儿,你和阿山他们先回去吧,早点休息。”临近下班时,程鹤对正在收拾东西的林晚儿说道。 “程哥,那你呢?我等你一起走吧。”林晚儿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他。 “我还有点事,要查一些国外的资料,可能要弄到很晚。”程鹤的表情很自然,“放心吧,我一个人没事。” 他又对律所的其他几个核心成员交代了几句,让他们也都提前下班。众人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看程鹤一脸严肃,也不好多问,陆陆续续地都离开了。 很快,整个楼层,就只剩下了程鹤一个人。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城璀璨的夜景,车流像金色的河,在高楼大厦间静静流淌。而办公室里,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程鹤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依旧停在老地方。街对面的咖啡馆,也还亮着灯。 很好,都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自己的电脑前,坐下。 决战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资产清算文件,而是打开了浏览器。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没有登录任何国内的网站,而是专门找了几个服务器架设在东欧、南美等地区,看起来就管理混乱、安全性极低的法律论坛。这些论坛,鱼龙混杂,甚至还有一些专门讨论如何钻法律空子、进行跨国资产转移的灰色板块。 他知道,那个幽灵,一定在看着。 他清了清嗓子,像一个真正的演员一样,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是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然后,用最简单、最不加掩饰的明文方式,在论坛的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无比敏感的关键词。 “Ding Sheng Capital” “Zhang Guoqiang” “Cross-border money laundering scheme” “Offshore company asset stripping” 他故意做出一副急于寻找资料、却又对网络安全一窍不通的菜鸟模样。他甚至还在一个帖子里,用蹩脚的英文,煞有其事地回复了一句:“Does anyone know how to trace the final destination of funds transferred through multiple shell companies? Urgent!”(有谁知道如何追踪通过多个空壳公司转移的资金的最终去向吗?急!) 这是一个破绽。 一个巨大到不能再巨大的破绽。 就像一个新手渔夫,用一整块血淋淋的肉,挂在了一个没有倒刺的鱼钩上,然后直接扔到了鲨鱼的嘴边。 他在赌,赌对方的傲慢。 赌那个顶级的黑客,在连续监视了他这么多天,确认他只是一个“懂法律的普通人”之后,会按捺不住,会想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他进行一次更深度的入侵,看看他到底想查什么,到底还掌握了多少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程鹤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但他握着鼠标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在等。 等那条潜伏在深海里的鲨鱼,咬钩。 果然! 就在他发完那个帖子,不到三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