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术刀,精准地向左平移了三毫米。 当他切下去,分离开结缔组织后,瞳孔猛地一缩。 一根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小血管,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距离他原本打算下刀的位置,不足一毫米。 如果刚才他坚持己见,这根血管,必然会被切断。 虽然不致命,但会影响术后的恢复速度。 冷汗,瞬间从秦朗的额角渗了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观察室那块单向玻璃。 玻璃后面,那个女人的身影模糊不清。 但他却仿佛能感受到那道锐利如刀的目光。 “继续。” 苏暖暖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秦朗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任何质疑。 “收到。” 手术,在一种诡异的和谐中,稳步推进。 苏暖暖就像一个开了全图视野的上帝。 她能精准地预判出每一处被疤痕组织覆盖的解剖结构。 “注意,下方三点钟方向,深度四毫米,是粘连的神经束,用钝性分离。” “血管钳,准备处理穿支动脉。” “吸引器跟上,保持术野清晰。” 秦朗和他的助手们,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剩下全然的信服。 他们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做手术。 更像是在执行一个无比精密的指令。 他们成了苏暖暖的双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术室外,走廊尽头的等待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淑芬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卫秀秀紧紧地抓着母亲的胳膊,小脸煞白。 卫修瑜则像一头困兽,在不足五平米的空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大哥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卫秀秀的声音带着哭腔。 “闭嘴!” 卫修瑜猛地呵斥了一声,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缓了语气。 “大哥吉人天相,大嫂又那么厉害,肯定没事。” 他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手术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红灯,突然急促地闪烁起来。 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走廊的死寂。 等待区的三个人,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 手术室内。 监护仪上,卫修瑾的血压正在断崖式下跌。 “怎么回事!” 秦朗的声音陡然拔高。 “找到出血点了!是骨膜下的一根滋养动脉,被取钉器误伤了!” 一名助手惊呼道。 鲜血不断地从骨骼断面涌出,很快就染红了整个术野。 “压迫止血!快!准备缝扎!” 秦朗大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观察室内。 苏暖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意外。 那根动脉,在X光片上根本没有显影。 “别慌!” 她的声音,通过对讲机,像一根定海神针,强行稳住了手术室内的慌乱。 “常规缝扎没用,动脉已经回缩到骨管里了!” “用骨蜡!马上用骨蜡封堵出血点!” 骨蜡? 秦朗愣住了。 骨蜡是用来做骨骼创面止血的,从来没人用它来堵动脉。 “快!” 苏暖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严厉。 “再犹豫,他就要休克了!” 秦朗咬了咬牙。 “给我骨蜡!” 一小块柔软的、白色的骨蜡被递到他手中。 他用止血钳捻起,精准地,用力地,按在了那个不断冒血的骨骼断面上。 奇迹发生了。 汹涌的鲜血,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截断,流速迅速减缓,最终彻底停止。 监护仪上,断崖式下跌的血压,终于稳住了。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秦朗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他再次看了一眼观察室的方向,眼神里,只剩下敬畏。 危机解除。 那根折磨了卫修瑾三年的钢钉,被完整地取了出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掉进了金属弯盘里。 接下来,就是整个手术最关键,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神经吻合。 秦朗换上了显微手术眼镜。 在高倍镜下,那些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神经纤维,清晰可见。 它们断裂,萎靡,被厚厚的疤痕组织包裹着,像一堆枯死的乱麻。 秦朗需要用比绣花还要精细的动作,将这些“乱麻”清理干净,然后一根一根地,重新对位,缝合。 这是一项对眼力、对体力、对心志的极致考验。 整个手术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显微镜下,缝合针穿过神经束时,那微不可闻的“簌簌”声。 一根。 两根。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轻响。 整个手术室,连同观察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停电了。 不是保险丝烧断,不是区域跳闸。 是彻底的,毫无预兆的,全面的停电。 无影灯熄灭了。 监护仪的屏幕黑了下去。 那维持着卫修瑾生命体征的,有节奏的“滴滴”声,戛然而告终。 黑暗中,传来护士压抑的惊呼。 秦朗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神经吻合进行到一半,突然断电。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完了。 观察室内。 苏暖暖的身体,在黑暗降临的那一刻,变得冰冷僵硬。 来了。 她就知道。 系统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地成功。 这是它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攻击。 它要让卫修瑾,永远都站不起来。 不。 甚至,是死在这张手术台上。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瞬间,一只干燥而稳定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是卫修珩。 黑暗中,他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台机器。 “别慌,启动备用方案。” 他松开苏暖暖,摸黑走到了墙角。 那里,放着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的,不起眼的金属箱。 他熟练地打开箱子,拉出几根粗壮的电缆,连接到墙上的一个独立插座。 然后,他用力地,合上了一个巨大的闸刀开关。 “嗡——” 一阵低沉的电流声响起。 下一秒,手术台正上方的那盏主无影灯,闪烁了一下,重新亮了起来。 紧接着,监护仪的屏幕也再次点亮,发出了熟悉的“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