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蛙鸣与虫叫。

      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寂，将她彻底吞没。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她紧咬的齿缝间溢出。

      紧接着，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呜哇——”

      她再也忍不住，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放声大哭起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就浸湿了衣袖。

      她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委屈、羞耻和绝望，都一次性哭出来。

      她哭自己像个傻子，被人看了几个月的笑话而不自知。

      她哭自己那些自作多情的关心，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场透明的表演。

      她哭自己那些最私密、最猥琐、最不可告人的内心活动，被那个她偷偷垂涎的男人，听得一清二楚。

      她哭自己回家的路被彻底断送，被困在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世界里。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到喉咙沙哑，哭到眼前发黑。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所有的骄傲、伪装和希望，都在一瞬间，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空洞又狼狈的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歇，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令人心碎的抽噎。

      苏暖暖抬起头，一张小脸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缓缓流淌的、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河水，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身后那条蜿蜒的土路上，传来了一阵规律而压抑的声响。

      轮椅碾过碎石和泥土的声音。

      咯吱，咯吱。

      不疾不徐，却像鼓点一样，精准地敲在苏暖暖已经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背的肌肉瞬间绷成了石头。

      是他。

      他来了。

      那个亲手撕碎她所有伪装，将她推入万丈深渊的男人。

      他来做什么？

      来看她这个小丑最后的谢幕吗？还是来欣赏她这副被彻底击溃的、体无完肤的惨状？

      苏暖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自己抱得更紧，用尽全身的力气，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坚硬的姿态。

      轮椅的声音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没有靠近，也没有言语。

      那份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像一座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背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风吹过河面，带着水腥气的凉意，吹乱了她贴在脸颊上的湿发。

      苏暖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扔在冰天雪地里的石头，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终于，那个沉稳得近乎冷酷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知道你觉得我们在看你笑话。”

      卫修瑾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苏暖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看笑话？

      何止是看笑话！

      他们是在欣赏，是在利用，是在享受！

      一股被压抑的怒火混杂着无尽的委屈，再次从心底涌起。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像两簇燃烧的鬼火，死死地瞪着轮椅上的男人。

      “滚！”

      一个沙哑破碎的字，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滚！”

      卫修瑾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泪水和愤怒扭曲的小脸，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苏暖暖看不懂的、深沉的情绪。

      他没有理会她的驱赶，继续用他那独有的、不容置喙的语调，说出了第二句话。

      “但是苏暖暖，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你那乱七八糟的心声，是我那片黑白人生里，唯一的光。”

      苏暖暖所有准备好的、更恶毒的咒骂，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光？

      她那些猥琐的、吐槽的、虎狼之词的内心OS，是他的光？

      这是什么新的、更高级的羞辱方式吗？

      卫修瑾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他开始讲述，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剖析着自己的过去。

      “从部队回来，我的腿废了，前途也废了。”

      “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亮，天黑。世界是灰色的，没有声音，也没有味道。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一个拖累家人的累赘。”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或许就这么死了，对所有人都好。”

      苏暖暖的心，没来由地一刺。

      她见过他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的样子。也见过他深夜里，独自一人望着窗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孤寂。

      “然后，你来了。”

      卫修瑾的目光，终于从遥远的回忆里收回，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新婚夜，我厌恶你，厌恶这场被强加的婚姻。我闭着眼睛，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

      “然后，我听见了。”

      他复述那句话的时候，苏暖暖的脸颊还是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视线。

      可卫修瑾的目光像铁钳一样，牢牢地锁着她。

      “我听见你说，【卧槽！这腹肌！这长相！死了也值了！】”

      “我当时在想，这个女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我以为那是幻觉，是我的精神也出了问题。”

      “直到第二天饭桌上，你把那块全家都舍不得吃的肥肉夹给我，嘴上骂着最难听的话，心里却在念叨着【多吃点油水，身体才能好得快啊】。”

      苏暖暖的呼吸一滞。

      “从那天起，我那片灰色的世界，开始有了声音。”

      “你每天都在作妖，用最笨拙的演技，说着最狠毒的台词。可你的心里，却像开了个戏台，热闹得不行。”

      “你对着我的脸流口水，对着我的腹肌吹口哨。”

      “你吐槽我妈做的饭太咸，转头又在心里琢磨着怎么让她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