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火锅。 是她最爱吃的那家,开在巷子深处的老字号牛油火锅。 苏暖暖的瞳孔,骤然缩紧。 “轰——” 苏暖暖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如果说,医院代表着她的事业与价值。 那么眼前这一幕,就是她内心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软肋。 是她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 是她加班到深夜,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家时,唯一的念想。 是家。 是回不去的,家。 “哇”的一声,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好想回家……】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空调,没有WiFi,没有火锅……】 她的内心,已经不是简单的吐槽,而是化作了一场歇斯底里的,充满了绝望与痛苦的哀嚎。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缩成一团,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兽。 书房里。 卫修瑾正在看秦朗和卫修珩连夜绘制出来的手术器械改造图纸。 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因为听到了她那句“再吃一块”,而泛起了愉悦的涟漪。 可这份愉悦,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那熟悉的,属于她的心声,戛然而止。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什么都没有。 一片死寂。 这种死寂,比任何吵闹的吐槽都让他感到不安。 他正准备摇着轮椅出去看看,就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呐喊,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进了他的脑海! 【我想回家!】 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与绝望,是如此的浓烈,如此的真实,让卫修瑾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听到她一遍又一遍,如同泣血杜鹃般,疯狂地重复着那句话。 【让我回去……我求求你了……让我回去吧……】 【这里不是我的家!】 【卫修瑾不是我的家人!】 【都是假的!演戏!我不要再演了!】 【我要回家!】 卫修瑾握着轮椅扶手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根根泛白,青筋暴起。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那股浓烈的悲伤扼住了。 原来,她不是在冷战。 原来,她不是在闹脾气。 原来,在她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一直压抑着这样深沉的,对另一个世界的渴望。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那些自以为是的温柔与照顾,在她看来,都只是“演戏”的道具。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恐慌”的情绪,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缚住。 他害怕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可能会失去她。 不是被什么人抢走。 而是她会主动地,毫不留恋地,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回到那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不。 不行。 绝对不行。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中滋生,壮大。 演戏? 她以为这一切都是演戏? 她以为自己是置身事外的演员,演完这场戏,就可以拿钱走人,回到她的世界? 所以她才能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们的保护,却又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好。 既然如此。 那就让她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戏! 那就把这层名为“演戏”的虚假外壳,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敲碎! 让她看清楚,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卫家是真实的! 他对她的感情,更是千真万确的! 卫修瑾的眼神,在一瞬间,从恐慌,转变为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与疯狂。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对着门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带着军人铁血命令的语气,沉声喊道。 “修珩!” “修瑜!” “去把秀秀从学校接回来!” “所有人,立刻到堂屋,我有话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炸响在卫家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隔壁房间里,对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钟表零件写写画画的卫修珩,手一抖,推了推眼镜,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刚从县里回来,正美滋滋数着今天赚了多少钱的卫修瑜,手里的钞票散了一地,他甚至都来不及去捡,就冲了出来。 “大哥?出什么事了?” 卫修瑾没有回答他。 他摇着轮椅,来到了院子里。 苏暖暖还坐在廊下,但已经停止了哭泣。 她只是呆呆地坐着,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抽走了。 那逼真的幻境已经消失,可那股深入骨髓的麻辣火锅味,和父母温柔的笑脸,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凌迟着她。 她没有注意到卫修瑾的出现。 也没有注意到卫修瑜和卫修珩用一种见鬼了的表情看着她。 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所吞噬。 没过多久,卫秀秀就被气喘吁吁的卫修瑜从学校拉了回来。 “大哥,二哥,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嫂子又……” 卫秀秀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苏暖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赵淑芬和卫振国也从后院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同样凝重。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了院子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面沉如水,眼神凛冽如刀的卫修瑾。 另一个,是双目无神,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苏暖暖。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卫修瑾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着苏暖暖,一字一句地说道。 “把她,扶到堂屋里去。” 卫秀秀和赵淑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苏暖暖的胳膊。 “嫂子?” “暖暖?” 苏暖暖的身体很僵硬,任由她们将自己扶进了光线有些昏暗的堂屋,按在了那张八仙桌旁的长凳上。 卫家其他人,也跟着走了进来。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