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开一种名为“心猿意马”的焦灼味道。 夜色,在白天的喧嚣沉淀后,变得格外浓稠。 窗外的月光被薄薄的窗户纸筛过,在土床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苏暖暖睡得很不安稳。 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粗布被褥间辗转反侧。 白天那句“他吃醋了”,成了一根撬棍,强行撬开了她用“纸片人”和“演戏”构筑起来的坚固外壳。 心跳,从傍晚开始,就没恢复过正常频率。 只要一闭眼,卫修瑾那张冷峻的脸,他投来的那个冰冷的警告眼神,就会自动在脑海里高清循环播放。 他喜欢我。 这个认知,是淬了蜜的毒药,让她心慌意乱,又让她无可救药地沉溺。 她偷偷侧过身,身体的动作很小,唯恐惊动了不远处的那个人。 书桌前,卫修瑾依旧坐在轮椅上。 昏黄的煤油灯光,在他挺直的脊背与宽阔的肩膀上,勾勒出一道坚毅的金色轮廓。 他没有看书。 他的目光,穿过房间里昏暗的空气,落在床上那个不安分的身影上。 他听着她细微的、烦躁的翻身声。 听着她脑海里那场已经上演了几个小时,依旧没有停歇的内心风暴。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栽了。】 【苏暖暖啊苏暖暖,你个没出息的,对着一个纸片人动真情,传出去要被笑掉大牙的。】 【可他真的好好看……又那么可靠……】 【万一我走了,他怎么办?林清雅那个白莲花肯定又要缠上来,我辛辛苦苦守了这么久的老公,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卫修瑾的指节,在轮椅扶手上无声地收紧。 他守了这么久的老公……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蛮横占有欲。 这股占有欲,让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也泛起了一丝隐秘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动静终于小了下去。 她似乎是累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然而,就在卫修瑾以为今晚的“内心戏”终于要落幕时,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轻飘飘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病例……” 卫修瑾的眸光微微一凝。 “……407床的病例不对……” 这句梦话,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像一柄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夜晚的静谧。 卫修瑾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整个身体的肌肉,都在这一刻绷紧了。 407床。 那是他当年受伤后,在军区总院住院时的病床号。 这个数字,像一道尘封的烙印,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他猛地转动轮椅,面向土炕。 月光下,她的睡颜恬静,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卫修瑾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是一个医生。 一个来自未来的,真正的医生。 她的专业本能,即便在梦里,依旧存在。 病例不对。 卫修瑾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地收缩。 他一直怀疑腿伤的背后另有隐情,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精准的突破口。 而现在,这个突破口,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由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在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亲口说了出来。 原始病例。 可能被调换,或者修改过。 真正的证据,或许,还藏在医院的某个角落,等待着被人发现。 这一夜,卫修瑾再没有合眼。 他坐在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一只信鸽就落在了卫家小院的窗台上。 卫修瑾取下信鸽脚上的小小竹管,展开里面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只有短短一行。 “刘文斌,三年前因‘重大医疗事故’被医院开除,档案清除,已离京,去向不明。” 刘文斌。 当年那台手术的主刀医生之一。 一个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年轻外科医生。 卫修瑾的目光落在“医疗事故”四个字上,眼神冷得像冰。 欲盖弥彰。 处理得越是干净,背后的猫腻就越大。 苏暖暖梦里的一句呓语,与旧部传来的确切消息,两相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阴谋的轮廓,在卫修瑾的脑海里,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大哥,怎么了?” 卫修瑜打着哈欠走出房门,看到卫修瑾手里的字条,好奇地问了一句。 卫修瑾面不改色地将字条收进口袋,语气平淡。 “没什么,准备一下,陪我去一趟医院。” “去医院?复查吗?” 赵淑芬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担忧地看着他。 “嗯,去看看。” 卫修瑾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次,他不是去复查。 他是去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军区总院。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独有的,清冷而刺鼻的味道。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来来往往的白色身影,一切都白得晃眼。 秦朗的办公室里。 他正在给卫修瑾做着常规的腿部检查,眉头却越皱越紧。 “从神经反应来看,你的受损程度,根本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毫无知觉。” 秦朗放下手里的叩诊锤,语气里带着一丝难掩的困惑。 这个问题,从他接手卫修瑾开始,就一直困扰着他。 卫修瑾收回腿,平静地看着他。 “秦医生,你还记得当年给我做手术的刘文斌医生吗?”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了这个名字。 秦朗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记得,很有天赋的一个年轻人。可惜了。” “可惜?” 卫修瑾的指节,轻轻叩击着轮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听说,他后来因为一场医疗事故被开除了。” 秦朗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压低了声音。 “那件事,当时在院里闹得很大。但具体情况,我们这些下面的人,也只知道个大概。只听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卫修瑾的目光,深邃如潭,直直地看向秦朗。 “如果我说,我的腿伤,或许就是那场所谓的‘医疗事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