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志文往我手里塞了把香菜:「快点做饭,今晚上这顿饭必须给我做好了。」 来的人是沈志文工作单位的领导,我从门缝里看见他点头哈腰的背影。 刘总往沙发上一靠,摸着啤酒肚笑呵呵地说:「志文啊,你们家的这房子我看着面积不小啊,这得花不少钱吧。」 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我妈去世后,我爸觉得待在这房子里难免触景生情,于是独自一人回了乡下老家。 也是从我爸走开始,沈志文和他妈王秀芬像是忽然变了个人。 温声细语不再,取而代之地是粗鲁的对待和辱骂。 甚至,升级到对我动手。 而我总为当年的事感到愧疚和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沈志文,连累了他遭受非议。 所以对他们一家人的行为再三容忍。 可就在今天,我发现了真相。 我不仅「认贼作父」,还替别人做嫁衣。 满腔恨意翻涌,我听着他们的对话—— 沈志文赔笑说:「刘总看这房型,三环内独栋老洋房,您满不满意?」 「相当满意啊——」 刘总拖长调子,金戒指在扶手上哒哒哒地敲:「志文啊,你是不知道,我儿子下个月就要结婚,就差一套婚房,可是看来看去都不满意。我那个儿媳妇,就想要一套三环内的,离上班的地方近点,这不,我就想起你来了。」 沈志文弓着腰倒茶:「刘总,您能看得上这破房子,那是我们的荣幸,这样,明儿我就把房产证拿去过户——」 「不行!」 我撞开虚掩的房门:「这房子不能卖!」 「这位是?」 刘总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看看我,又看看沈志文。 「这这是我远房表妹!脑子受过刺激!」 沈志文不停地冲我使眼色:「刘总,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就让她走。」 他挥挥手,王秀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掐着我的胳膊把我往房间里拖,眼睛瞪成金鱼:「你这个小彪子,谁让你出来的!快跟我回去!」 我拼命挣扎,竟然挣脱了王秀芬。 走到刘总面前,见我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脸上还有一大块缺陷,吓了他一大跳,他从沙发上蹦起来,打翻的龙井茶泼了自己一裤裆:「你你你别过来啊!我告诉你,我可是会武功的!我不怕你!」 我直喘粗气:「志文!这房子不能卖!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不能卖!」 「房子不是你的?」 刘总闻言,回过神来,怒气冲冲:「怪不得我让你拿房产证拍照给我看看你拿不出来,你不是说房子是你的吗?」 沈志文急得满头大汗:「刘总,这房子确实是我的,我俩一人一半!」 刘总哼了一声,提着湿漉漉的裤子往玄关挪:「我看你们还是先商量好,统一一下意见,我可不做强人所难的买卖,恕不奉陪!」 刘总一脚踏出房门,沈志文扒拉着他的胳膊,试图挽留:「刘总,刘总,您听我解释。」 刘总径自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贱货!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老子的好事要黄了?!」 沈志文彻底撕破脸皮。 他面色阴沉地转向我:「你他妈知道我为了约刘总吃一顿饭花费了多大功夫吗?!什么你的房子,我跟你结婚了,这房子也有我的一半!」 「你放屁!房产证上又没有你的名字,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婚前财产!」 我呸了口唾沫:「沈志文!我要和你离婚!」 他为了房子不择手段,居然策划强奸案毁了我! 我还要去公安局揭发他! 「离婚?」 沈志文阴恻恻地笑:「你去啊,你能找出户口本我算你厉害!」 什么意思? 我意识到什么,立马跑到电视柜里放户口本的地方翻找,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臭婊子,阻止我卖房子,居然还想跟我离婚!」 沈志文抽出腰间皮带朝我走来。 见势不妙,我扑向飘窗喊救命,头皮猛地撕裂般疼——沈志文毫不留情地揪着我长发,把我一路拖到卧室。 「爸爸干得好!就要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贱女人!」 沈小虎抱着一包薯片,边嚼边说:「爸爸,你打快点,打完让这个贱女人给我做饭,我饿了,我要吃糖醋排骨。」 而王秀芬端着蛋炒饭从他身后挤进来:「乖孙先吃点这个,让你爸活动活动筋骨。」 「我告诉你!我早看你这个破鞋烂货不爽了!」 她狠狠啐了我一口:「当初志文说要娶你的时候我就不愿意。」 我后背磨得一片生疼,眼泪模糊双眼。 忽然想起我刚和沈志文在一起时。 当年出了那种事,没多久我身边的亲戚朋友也都知道了。 我的脸毁了,躺在医院里没人照顾,是我妈日夜不辞辛劳在我身边看护着。 我好了,她却累倒了,脑梗发作,险些成了植物人。 好不容易有所好转。 直到有一次,我带她外出散步,被相熟的人认出来。 在路上指着我破口大骂,问我怎么还有脸出来。 我妈急着和他们理论,气得旧病复发。 这一倒下去,便再也没站起来。 临走之前,她死死抓着我的手,眼眶含泪,尽是不舍。 她一字一句,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说:「玲玲啊,嘴长在他们身上咱们管不着,但是日子都是咱们自己过的,妈妈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而沈志文在她病床前承诺:「妈,你放心吧,有我在,我一定会照顾好玲玲的。」 我看着沈志文,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恶魔同二三十岁跪在我妈病床前的他联想到一起。 「当年要不是看你有个破房子,真当老子稀罕你这张烂脸?!」 沈志文踹开衣柜,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全翻出来: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看我的?!老子跟你结婚这么多年被你害得丢尽了脸面!」 「我忍受着流言蜚语娶你,我的精神受到了多大的损害?你一个脸被砸烂、身子还脏了,又不能生育的女人!如果不是我谁会要你!我照顾你那么久,我只是要一点补偿而已!我有什么错?!」 他把盛放我妈遗物的箱子砸在我头上,狠狠咆哮:「我问你!我到底有什么错?!」 我忍住头晕,爬上前想护住我妈的遗物,反被他一脚踹在背上。 沈志文威胁我:「来,把房产证给我找出来!」 「今天如果找不到房产证,老子把你剁了喂狗。」 皮带狠狠抽在我背上,我痛得惨叫,咬着牙不肯说。 沈志文见状,怒火更甚,下手越发地重。 新伤叠加旧伤,我疼得浑身发抖,直接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我却好像听到沈志文在打电话:「爸,玲玲生病了,嗓子不舒服,现在接不了电话对,她要升职了,单位需要审核材料,您还记得房产证在哪儿吗?玲玲说她忘了放在哪儿了」 「哦您的意思是房产证在您那儿?——」 02/ 我被手上一阵阵的刺痛惊醒。 沈小虎的臭球鞋踩着我手指头,恶狠狠地碾:「装什么死!」 他不屑地往我脸上吐瓜子皮,「奶奶说你再不起,就往你脸上泼开水。」 想到刚刚听到的内容,我本想立马给我爸爸打电话,告知他不要来。 可我一翻口袋,想起手机在包里。 视野里不见包的踪影,一定是被沈志文拿走了。 而他能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一个。 「小,小虎」 我看着沈小虎,心里一个想法浮现:「我知道大学城那边的商场新出了一款日本进口的游戏机,学校里的小朋友人手一台,你想不想要?」 沈小虎嗤了一声:「你能有钱?你买菜的钱都还是我爸给的!」 「我没钱,但是」 我咽了口口水,哄他说:「我知道你爸的钱放在哪儿,就在书房保险柜里。」 「密码你奶奶知道」 沈小虎听完,去厨房问王秀芬:「老太婆!快把书房保险柜的密码告诉我!我要钱去买东西!」 「哎呦乖孙孙,你又要买什么啊?奶奶去给你买好不好?你爸爸说了,那个保险柜谁也不能碰。」 「死老太婆!你他妈是不是想看着我死?!」沈小虎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这个老不死的!我就要开保险柜,快告诉我密码!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使不得使不得,乖孙孙,你这是要心疼死奶奶啊。」 老太太急得团团转:「奶奶这就给你拿钥匙!」 沈小虎直奔书房,打开保险柜翻翻找找。 王秀芬举着锅铲的手直哆嗦:「小虎!你别拿太多,再让你爸发觉!」 「你管我呢!死老太婆!」 沈小虎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手抄起手边的一个东西朝她丢过去。 烟灰缸「咚」地一声砸在她额角,瞬间渗血。 沈小虎拿了钱就跑走。 王秀芬跌倒在地,捂着脑袋「哎呦哎呦」地直叫唤。 「你这个丧门星!原来是你指使的!」 王秀芬倚着门框喘粗气,眼睁睁看着我走进去,想伸手来抓我的裤腿,我一脚把她踢晕了过去。 我拿走手机和钱包。 定睛一看,钱包下还压着什么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一本账本。 我直觉这东西很关键。 飞速用手机拍完照上传到云端,再把相册里的痕迹删除,账本塞回原位。 拿到手机,首先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谁知道手机却提示对面已关机。 这老头子,一定是又没舍得交话费。 我急得满头大汗,抓着外套就出门。 刚一打开房门,「砰」地一声。 我眼前一黑,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滑进屋里,手机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本来应该出门的沈志文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曼妙的红发大波浪女人。 我躺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心口灼烧似的疼痛。 哇地一下,吐出口血来。 「臭婊子!你弄伤我妈居然还想跑!」 沈志文搂着那女人的腰,得意洋洋地欣赏我的狼狈模样。 宋婉捂着嘴娇笑说:「志文,你看我猜的怎么样?就知道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联系她爸。」 「幸好你今天帮忙监视着她,告诉我,我才能及时赶到。」 沈志文宠溺地刮了刮宋婉的鼻尖儿:「我的宝贝儿就是聪明。」 「哎呀,你讨厌啦。」 宋婉象征性地捶了下他的胸膛,挽着沈志文的胳膊,娇滴滴地说:「志文,为了防止这个贱女人逃跑,我们不如把她的手脚都绑起来吧。」 「好主意。」 宋婉从包里取出麻绳:「你看,我都准备好了。」 「这么体贴」沈志文接过麻绳,猥琐一笑,捻起她的一缕发丝轻嗅:「看来,我今天晚上得好好奖励你了。」 宋婉曾经和我一起做知青下乡。 她长得漂亮,很受村里人欢迎。 就如同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仙女,在她面前,就连说话大声一点都觉得是亵渎。 谁能想到。 这样一张美人面下藏着剧毒的一颗蛇蝎心脏! 沈志文粗鲁地拖拽着我,把我绑在杂物间的椅子上。 我看着这一对奸夫淫妇,恨不得扑上去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可是我一动胸口就钻心的疼。 倘若眼神能杀人,只怕这一对贱人早已被我千刀万剐。 「看什么看!贱人!」 宋婉突然一个巴掌甩在我脸上:「谁允许你这么看着我的,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贱样,真恶心。」 「志文说他每次碰你都想吐。」她厌恶地擦擦手。 「婉婉,别生气,气坏了自己的身体,你还怀着孕呢。」沈志文摸摸她的肚子。 我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怎么了?你很意外吗?」宋婉咯咯笑着,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幸福地将头依偎在沈志文肩膀上:「医生说是个男孩呢,小虎要有弟弟了。」 「你爸那个老不死的这会儿该下高速了。」沈志文拍了拍我的脸:「还真不好糊弄,非要亲自来看看你。」 「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款待他。」 宋婉笑眯眯地看着我,眼里的恨意令人不寒而栗。 03/ 我双手双脚都被捆缚住,无法动弹。 嘴巴也被堵住。 只好用唯一能活动的头部不断撞击地面,期望有人能听到这里的动静。 不知道敲了多久,我的额头一片血肉模糊,门忽然从外面被哐当撞开。 我的眼睛被血糊住,隐约看见进来的人是沈小虎。 他骂骂咧咧:「贱女人!丧门星!你闹什么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呜呜叫着,示意我有话要说。 他把堵住我嘴巴的毛巾揪下来:「你想说什么?」 我缓了口气:「你的钱花完了吗?」 沈小虎闻言,忽然发狂,一脚踹在沈志文之前踹的地方:「贱女人!都怪你!都怪你!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爸爸凶!还没收了我的游戏机!!!都怪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一下比一下力气重,我接连咳出血来,只觉得内脏碎成了一团。 疼,撕心裂肺的疼。 沈小虎踢累了,蹲下,拨开我的乱发:「说,还想搞什么鬼?」 「小小虎咳咳咳」 我说:「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只想听你再叫我一声妈妈,你不肯吗?」 「养了我这么多年又怎么了?你算哪门子妈?」 沈小虎嗤笑:「你长这么丑,谁稀罕你做我妈?」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去上学?」 「就是因为我怕他们都知道我有你这么脏的一个破鞋做妈!」 一字一句,犹如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在医院查出不能生育的时候,沈志文把他从福利院抱回来。 那是个雪夜。 他还在襁褓中,小脸冻得发红,睁着溜圆的眼睛好奇地看我。 他的名字是我取的。 因为他小时候总生病,我就起名虎。 寓意像老虎一样强壮。 虽然不是我亲生的,我却一直把他当作亲生的对待。 他还小的时候,还是个小小孩子的时候。 我最喜欢把他抱在怀里哄。 他什么也不懂,口水滴嗒地咬着我的衣角,天真地喊我妈妈。 从哪个环节开始错了呢? 是他翻到我抽屉里「不孕不育」诊断书的那天? 还是王秀芬往他耳朵里灌「破鞋不配当娘」的那会儿? 「不过你想听我叫你妈,那也可以啊,但是你要尽到当妈的责任嘛。」沈小虎的喉结上下滚动,肥胖的手指在我手腕上摩挲:「妈,我记得你当年抱着我喂奶的样子」 他色迷迷的眼神扫量我,暗示意味十足。 我胃里翻涌着酸水,几欲作呕。 恶心又胆寒。 「你这个畜牲!」我气得破口大骂:「畜牲东西!我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沈小虎怪笑着,涎水顺着嘴角淌到领口,看上去像是一只发情的猪:「打是亲骂是爱,你越凶我越兴奋。」 他的手探进我衣摆。 我拼命挣扎后退,换来了他的一个巴掌。 门被踹得哐哐响,沈小虎正骑在我身上掐脖子。 我咬住他手腕上的肥肉,尝到汗酸味和炸鸡的油腥气。 「操你妈!」 他嚎叫着捶我太阳穴。 「贱人!!!贱人!!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 他抄起实木凳子砸下来,我瞥见门缝里闪过道黑影。 锤子砸在后脑勺的闷响里,沈小虎的血滴滴答答地砸在我锁骨上,温热的。 浓郁的铁锈味钻进鼻孔,冲破天灵盖。 我看见那道疤,静静飘浮在半空中。 离我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从右眼尾斜劈到嘴角,像条狰狞的蜈蚣。 二十年前我用裁布剪刀划的。 我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二十年前的记忆翻涌。 我开始克制不住地手脚发抖,浑身发冷。 「滚!滚开!!!别碰我!!!」 我嘶吼着往后缩,却又被迫束缚在椅子上,避无可避。 「求你了、求你,别过来,别碰我」 捆手的麻绳早被血泡软了,可我还是觉得勒得慌,无法呼吸。 这溺水一样的窒息感。 他割绳子的手在抖:「你别激动,别激动,我只是想给你松绑,你别激动。」 绳子一断,他立马离我远远的,像是生怕我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陈玲」 「别叫我的名字!滚出去!滚出去!!」 我崩溃地哭喊,可是没人会听我的。 一如二十年前那个夜晚。 我使劲想要挣脱,想要呼救,可是最后一眼看到的不是天空、不是救援,而是一把铁铸的锤子。 重重地砸下来。 他突然蹲下来,剧烈干呕,像是要把胃部呕出来。 假发套随着他的动作滑落。 门外的灯光下,露出斑驳的头皮和寥寥无几的头发。 「对不起呕」 他一边疯狂呕吐一边道歉:「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二十年前我做错了对不起陈玲对不起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要向你道歉」 「然后呢?」 我打断他:「然后呢?!!!」 「你道歉了,你觉得你向我忏悔了,你的良心可以放回肚子里了,你以后能睡着觉了,你不会失眠,不会做噩梦,不用戴口罩遮住自己的脸,不用做手术忍受病痛,不用忍受非议可以挺直腰杆了,因为你道歉了可是我呢?!」 我还能再谈人生吗? 我还能再谈理想吗? 我还能再谈未来吗? 不能、不可以、无法 一切的一切在那一锤之后都被断送,不是按下了暂停键,而是代表结束的终止。 所有的。 终止。 「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不不是解释你听我说」他断断续续地咳嗽,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翻来覆去,只有这苍白的一句。 「我来是因为我快死了。」 血从他指缝里点点滴滴的漏出来,像是漫溢的水杯:「这是我的诊断书。」 一张纸,被他轻飘飘的折成飞机,递过来。 满载着他的死亡结局。 我展开,看到诊疗意见那一栏写着「胃癌」两字。 「是在牢里查出来的。我只是想见见你,陈玲,我只是想赎罪,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知道你不了解当年发生的事,我知道你嫁给了沈志文的时候,我很后悔。我原本想供出一切,但是我觉得那样的话对沈志文来说太轻了,所以我来了,陈玲,我来了。」 他颠三倒四地重复。 我嗤笑,轻轻反问:「你以为你是我的救世主吗?还是你以为,凭借这种手段就能让我原谅你,抵消当初发生的一切?」 他忽然僵住,直起的腰杆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永远的弯下去,好像再没有挺直的机会。 「我对不起你」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沈志文说,如果我毁了你,你就能永远和我在一起。陈玲,我没有办法,你那么漂亮那么耀眼,我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你,我也没有办法克制别人不去看你,所以我才会信了沈志文的鬼话,陈玲,陈玲,对不起」 他揉着眼睛呜呜地哭,像迷途的孩子那样哭。 而我只觉得毛骨悚然,喉咙像被人扼住,一个字也没办法吐露。 不然要怎么样?哭泣吗?可是我的整个人生都被毁掉了啊。 不然要怎么样?安慰他吗?可是我的整个人生都被毁掉了啊。 不然要怎么样?继续愤怒吗?可是我的整个人生都被毁掉了啊。 「爸,你放心吧,玲玲身体没什么大碍」 汽车引擎声划破黑夜。 沈志文的大嗓门混合着老人的咳嗽声由远及近。 门忽然被人敲响。 「小虎!小虎!你在里面吗?怎么把门锁上了?小虎?你爸马上把那个老不死的接回来了,你快开门」 04/结案报告补充笔录 20xx年6月28日 晴 我最后一次见陈玲,是在医院。 5·24的案子结案那天,我去见了她。 陈玲病房的消毒水味比上次淡了些,床头柜放着一束向日葵。 我去的时候,她正穿着天蓝色的病号服,用我送的24色蜡笔画画。 她画的很认真,连我敲门都没察觉。 我凑过去看,白纸上是团混沌的红色,角落里蜷着个火柴人。 看不出想表达的是什么含义。 护工说她每次都是画同样的内容。 「真可惜,命不好。」护工说:「嫁的人也不是个东西。」 不过听说她以前在校时学的是美术专业,作为知青下乡还曾在村子里教小孩子画画。 「林衍大概就是那时候认识陈玲的。」A说。 他是以前一起和陈玲下乡的队员,几个人里,只有他还对林衍这个人有点印象。 「他的存在感很低,我一开始也没注意到他,后来发现陈玲每次教画画的时候角落里都蹲着个长发男人。我还记得,村子里的小孩子没有画具,陈玲就把自己从城里带来的彩色铅笔掰成好几半,分给他们。」 A有些感慨:「她是个好女孩,可惜后来发生了那种事」 「你对林衍还有什么印象吗?」我问他。 A回忆说:「他家庭条件不太好,虽然那个时候大家都穷,但他家是村子里最穷的那个。我那会儿听人说,穷的连裤子都买不起,也没饭吃,身上还总是臭烘烘的,只有陈玲愿意亲近他,还把队里发的东西分给他。」 「但他是个白眼狼!」 A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陈玲对他那么好,他不仅毁了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还不打算放过她和她的家人!」 「你还在纠结什么?」 搭档问我:「事情不是很清晰明了了吗?这个林衍就是个心理变态,当年因为强奸陈玲入狱,对她怀恨在心,所以出狱后又来报复她和她的家人。」 「不然他干什么特意把房子租在陈玲家对面,还每天拿望远镜偷窥她?」 我摇摇头,叹气:「我只是想不明白,林衍明明在他住处买好了大量的安眠药准备自杀,为什么他会突然改变主意去杀人呢?」 「还能为什么?死之前不甘心自己一个人下地狱,所以拉个替死鬼吧。」 我把结案通知书递过去。 陈玲终于动了,抬头看着我,笑了笑,烧伤的右脸肌肉抽搐:「是你啊,胡警官。」 「林衍都认了。」我说。 她顿了顿。 我又问:「你还记得宋婉那天去找你是为什么吗?」 「您已经问过我很多遍了,我说我不知道,她那天来的很突然」 我打断她:「你一直知道她和你老公有婚外情吗?你知道沈小虎不是你的亲生孩子吗?你知道沈志文一直在私吞公款吗?」 「你存在手机云端的照片,是不是打算去举报他?」 她有些迷茫,摇摇头,看不懂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别问我了」 「我只是想还他的恩情。」 这句话她向我提过不止一次。 她说过:「我以为他是爱我的、尊重我的,我很感谢他,所以我想还他的恩情。」 「但是没想到」 没想到深爱的丈夫才是害她到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 她翻过画纸,背面用灰色蜡笔涂满细密网格。 走廊传来换药车的轱辘声。 我站在窗边向外看。 夕阳像一粒火珠,滚过万物。 再回头,陈玲半边脸颊沐浴在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