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腿坐姿飘在我的床上，看着母亲收拾，她应该很快就能发现我的日记本了吧。

      我其实还蛮好奇她看到我的日记的反应的。

       

      很快，母亲收到了我的日记本。

      但她没有立即打开它，而是拿在手上反复地摸着，喃喃道，“我答应过你的，尊重你的隐私，不看你的日记，现在我能看了吗？”

      我从床上飘到她身边，“你看啊，我同意了，你可以看了。”我着急地冲着母亲说，可是她什么也听不到。

      她拿着日记本往外走，放进了她随身的包里。

       

      （四）

      我死后的第十四天，父母亲带着我的骨灰回到了老家。

      我的房子也在她们收拾完之后卖掉了。

      我跟着他们回到了老家，她们把我的一些遗物，放在了我老家空荡的卧室里。

      说起来也挺讽刺的，我活着的时候，我母亲把我留在家里的东西全部给我寄过来了。

      现在我死了，又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去放在我的卧室里，早知现在，当初何必折腾这一遭呢。

       

      父亲已经退休了，母亲被返聘回去上班。

      这几天母亲也没有去上班了，每天白天家里都会有亲戚过来，拉着母亲的手安慰一番。

      比较亲近一点的亲戚，来了站在我的照片前哭一哭，又拉起母亲的手安慰一番。

      我自己也站在我的照片前，仔细看着。

      都不知道是我多大的时候的照片了，成年后不爱照相，现在倒有些遗憾了，都没有个像样的遗照。

      晚上人都走了以后，父亲依然沉默，只不过喝的酒比平时多了不少。

      母亲每天都拿出我的日记本来回摸着。

       

      终于，在我死后的第二十一天，我母亲终于打开了我的日记本。

      我蹲在她旁边，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看我的日记。嗷，我也不用屏住呼吸，我本来也没有呼吸了。

      我探着脖子和母亲一起看我的日记。

       

      当我母亲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

      ‘嘿，被封皮骗了吧，这不是日记本，是记事本。

      我怎么会写日记呢。

      不过是我用来记一些怕我忘记的事情而已。

      我这种做事三分钟热度的人，怎么可能坚持写日记。

      只不过，最近的记忆真的差得可怕，有很多事情我怕就从我脑子里彻底消失了，记录一下吧。’

      想到当时写下的这些话的心情，还是有点酸涩的。

      初中的时候，觉得自己长大了，有了些自己的心事，也学着别的同学记日记。

      把不愿意直接给父母说的话，自己的一些小秘密，写下来。

      坚持了一星期，被母亲的一番话，说得再也不愿意写了。

       

      年少的我，低估了人的好奇心，也低估了语言的伤害力。

      第一次写日记的我，开心地拿着密码本，告诉母亲，这是我的日记本，你不可以偷看哦。

      母亲笑盈盈地答应着，嘴里的话却如冰冷的刀子，直扎我心。

      “我不看，就你，日记能写些啥，都是些没营养的东西，你请我看我都不看。还日记，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几天。”

       

      我没有多言，只是失落地转身回了房间。

      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之前的日记，其实母亲全都看过了。

      她答应的，也只是之后的都不看了，因为之前我记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从小到大，一直在被母亲否定，已经形成了一些惯性，觉得她说不行的事，那一定是不行的。

      在她说完那些话的时候，我扔掉了日记本，暗下决心，从此之后不会再写一篇日记了。

       

      （五）

      我拉回自己的思绪，看着母亲看到我的这段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迟迟没有翻页。

      她先是笑了一下，又满脸悲伤。

      是也想到了以前我们关于日记的对话了吗。

      过了一会，母亲终于翻到了正篇。

       

      2016年7月24日21:52国外学生宿舍

      和雅珍第一次通宵畅聊的一些感悟。

      这是我俩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认真地聊到彼此的家庭。

      雅珍从不和我说她的父亲，我猜测她父亲去世了，或者父母离异。

      这是她第一次和我说她父母的事情，她父母经常吵架打架，她母亲受不了离婚了。

       

      我父亲在银行工作，母亲是医生。

      之前的同学，都觉得我家是标配家庭，很羡慕。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她们羡慕的点是什么。

      羡慕我父母工作稳定吗？可我父亲在下岗潮的时候，也是经历过下岗的。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下岗什么意思，还和身边的小伙伴说我父亲下岗了。

      回家后，被狠狠骂了一顿。

      但依然没人给我解释下岗是什么意思。

       

      羡慕我家庭条件好吗？那更没什么可羡慕了。

      在我上高三之前，我一直相信我父母两个人一月共挣三千元。

      在高中的时候，会因为买一双耐克的鞋，花了母亲八百块，一直感到愧疚。

      这还是因为，我从六年级穿到高中的鞋后跟被我踩塌了，实在没法穿了，才去买的新鞋。

      现在想想，我这么爱买鞋，都是有些原因的吧。

       

      羡慕我父母都受过高等教育吗？那也是没什么必要的，受教育的程度不能决定一切。

      虽然他们都上过大学，但依然坚信，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理论，我从小没少挨打。

      嘴上说着，你学习好坏不重要，我们只希望你能心理健康地成长。

      可实际上呢，高三有一次月考，考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倒数第十，母亲一个月没理我。

      说是开放民主，放养式教育。

      可是又有哪点是参考我的提议了呢。

      更讽刺的是，前几天去学校的心理医生那里，被诊断轻度抑郁焦虑，给我开了药，让我定期复查，如果有严重，建议先休学。

      心理也没有多健康啊。

       

      羡慕我父母恩爱吗？那我更是没有看来的。

      从我有记忆以来，她们每次的打架，吵架，我基本都是有印象的。

      打完架，晚上我妈带着我去医院住。

      凌晨两三点，被我爸敲我妈他们科室的大门吵醒，我爸硬要带我回家，那会我才三四岁。

      上小学的时候，他们打架，我妈回姥姥家住了快一个月，我一度以为两人就要离婚了。

      回姥姥家哭，害怕没人要我了。

      这算是恩爱吗？我不知道。

       

      其实父母对我们的影响，她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她们觉得，没有让你挨饿受冻，让你接受了和别人一样的教育，就够了。

      这样，你就能长成一个合格的大人。

      然后按照自然规则走下去就行了。

      你没有资格质疑他们教育的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自己，他们是父母，不会有错更不会害你。

       

      可是时代是在变化的，适合你们年代的东西，在这个新的时代不一定就是合适的。

      我初为人，有很多需要学习和改正的地方。

      你们初为父母，同样也需要学习，可你们拒绝学习，拒绝认错，强加你们的一些思想到我的身上。

      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是有自己的独立思考，辨别是非对错的能力。

      如果你们认为我无法独立思考，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这又何尝不是你们的教育失败呢？

       

      （六）

      即使是现在的我，也依然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做的选择就一定是错误的吗？我不听父母的安排就一定是会失败的吗？

      显然是不一定的。

      母亲看着我的文字，也陷入了沉思。

      难道现在才在反思自己的教育是否是有问题的吗？

       

      可是晚了点吧。

      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和她探讨过她的教育方式。

      无一例外，都是以我不识好歹结束的。

      他们的教育方式，好像就是磨平我的棱角，消磨掉我的个性。

       

      我看着母亲眼泪滴到了我的记事本上。

      母亲一直以来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和你爸都不用说话，我就知道你俩要干啥。

      曾经自以为很了解我和父亲的她，在看到这些内容以后，想来也是对自己有了一丝的怀疑吧。

      她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了解自己的女儿。

       

      2018年12月25日圣诞节晚上19:26海德堡酒店

      我从学生宿舍搬到了一处私宅。

      房东人很好，和我小姨一样大。

      没有结婚，没有小孩。

      对我就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地照顾。

       

      她知道我自己在外留学，怕我孤单，邀请我和她一起参加她们家族的圣诞晚宴。

      我拒绝了，我选择独自出来旅行，但我告诉她，我约了朋友一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很害怕与陌生人建立亲密关系。

      我身边的朋友，都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刚出国认识的朋友，就一直玩到了现在，再之后新认识的人，都没有长久的联系了。

       

      这几年，在心理医生和朋友的帮助下，我的病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可最近要面临留下还是回国的选择了。

      这好像又让我焦虑了，所以我选择自己出来转转，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

      我需要想清楚自己的去留问题。

       

      前两天和母亲通了视频。

      她好像更希望我回去。

      可是我逃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就是为了远离她。

      我真的要妥协吗？

       

      母亲滴到记事本上泪越来越多了。

      其实我很怕看到母亲难过的。

      我很爱她，但我们就像两只不愿收起刺的刺猬，越靠近越伤痕累累。

      母亲再看不下去我的记事本了，她把它合起来了。

       

      不过，或许因为我不在了，母亲终于可以认真地去思考我说过的话了。

      她终于不用像以前一样，要去否定我说的每一句话了。

      在以前，她提出什么事，我如果认为是不对的，提出反对意见，那就是顶嘴。

      如果母亲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我有理有据地反驳了，最后都会以一句，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结束。

       

      我现在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思考。

      好像这应该算是她作为家长的权威，我的反驳是在挑战她的权威，是不被允许的。

      可是这又和封建社会的帝王权威有什么区别的呢？大清早亡了。

       

      （七）

      母亲靠坐在床上，和父亲聊起了我的记事本里的内容。

      “老慕，我是管汐汐管得太多了吗？她为什么会想要逃离我呢？”

      “你是她妈，你不管她，谁还爱管她呢。”

      我至今都不太能共情父亲，都说大多数的父亲都是女儿奴，但这在我家是不存在的。

       

      我和父亲的关系经历过好几个阶段。

      小时候，觉得父亲什么都不管我，要钱的时候也会多给，觉得父亲很好。

      再大一点的时候，觉得父亲对我压根儿也没那么在乎，就疏远了一些。

      到高中的时候，我们的关系经历了大起大落。

       

      母亲因为工作关系，调动到了首府城市去工作，把我也带去上学。

      开始和父亲两地分居的生活。

      父亲趁着母亲不在家，偷偷养了只狗。

      因为我也想养狗，和父亲统一了战线，我俩的关系也有了缓和。

      当然最后我俩还是不得不向母亲低头，把狗送人了。

       

      高二的时候，母亲给我报了一个我认为毫无用处的课外补习班。

      我自己去退掉了课程。

      回家后，被父亲一耳光，刚缓和的关系就被扇断了。

      我有近一年没有和父亲说过话。

      我认为他从来也都不管我，突然冲出来对我指手画脚，是我不能接受的。

       

      我不知道姑姑，奶奶们是怎么知道的这事。

      过年回家就一直劝我们和好，说我不懂事。

      可是谁又能比我更了解我自己呢。

      我退课，是因为课程是60多人的大课。

      在学校60多人的大课，我都学不好，那课外这种60人的大课我就能学好了吗。

      在退课之后，我就已经找好了小班课了。

       

      我跟姑姑她们说了这个情况。

      她们说我遇事不和父母商量，缺乏沟通，还是让我主动低头去和父亲求和。

      可是他们也没有给我沟通的机会啊。

      我说我要退课，不问我任何原因，只觉得我不爱学习。

      我退了课，也没人问我退课后的打算，我只得到了一个耳光。

       

      等我工作了，催婚催得最凶的就是父亲。

      为了催婚，多难听的话都说过。

      甚至对我找对象的要求就一个，是男的就行。

       

      他被母亲惯的，像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

      母亲不在的时候，就想着让我接替母亲的工作照顾他。

      可谁又不是母亲惯出来的巨婴呢。

       

      每天看到这样的父亲，我怎么可能会有结婚的念头呢。

      我能把我自己照顾好就行了，我为什么还要再去找一个人来照顾呢。

      父亲最常说的就是，不结婚，老了没人照顾。

      可是老了还不知道谁照顾谁呢。

       

      活着的时候，我觉得老了离我还远，活在当下比较重要。

      现在再想到这话，我笑了。

      我已经没机会变老了，也不需要人照顾了，挺好的。

       

      （八）

      母亲实在是睡不着，又掏出来了我的记事本。

      想从我的记事本中再得到一些信息。

      这次母亲把我写的内容读了出来，让父亲一起听。

       

      2020年2月9日凌晨2:26老家新房子的卧室里

      因为居家的原因，过年没有回家。

      总想着没过元宵，总还不算出年。

      赶在元宵节前回来了。

      现在觉得不如不回来，本来团圆的日子，在吵架声中结束了。

       

      至于吵架的原因，在我看来还是有些离谱的。

      因为我的穿着打扮，母亲和我大吵了一架。

      只是因为我穿了一件领口偏一字肩的卫衣，染了一头并不是很明显的雾霾蓝的头发。

      从我回家那天，母亲就对我的头发很不满意。

      直到今天，我穿了这件卫衣，她彻底爆发了。

       

      以前也没染过头发，甚至每次都比这个颜色更显色。

      我一直想不通到底为什么这个颜色就不行了。

      她觉得这个颜色不好看，我说身边的人，她是第一个说我头发颜色不好看的。

      她说，那些人都是奉承我。

       

      我实在不能理解，有什么好奉承的呢。

      身边关系很亲近的朋友，平时也都是好看不好看都会直说的。

      她们真的仅仅会为了让我开心，违心地夸我吗？

      可是我自己也确实觉得挺好看的啊。

       

      还有我的卫衣，虽然领口大，但里面有防滑条，也不存在走光问题。

      甚至比我一些V领的毛衣更不容易走光。

      怎么在母亲嘴里，我就成了风尘女子了。

       

      本来晚上只是想跟她好好沟通，解决问题。

      最后却成了我的批斗会。

      我马上快三十的人了，穿衣服还得受着她管制。

       

      其实细想下来，从小到大，我们因为穿衣问题没少吵架。

      母亲可能是工作原因，穿衣服都很板正。

      打开她的衣柜，正装偏多，一年四季基本都是皮鞋。

       

      这可能也是我的叛逆，我从小就很不喜欢正装，觉得束缚。

      还记得小时候，母亲给我买了很多旗袍，觉得小女孩穿上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可是那些旗袍，在我自己能选择穿什么衣服出门的时候，我一次也没选择过。

       

      我不爱穿裙子，打开衣柜，能看到的都是长长短短的裤子。

      高三毕业的时候，母亲总觉得我穿得没个女孩子的样。

      硬拉着我去买了好几条裙子，和我从来不穿的凉鞋。

      这些裙子，我也就在暑假会见到母亲的时候穿过。

      而实际上，在学校的时候，这些都是压箱底的。

       

      母亲读完之后，合上了我的记事本。

      “怎么会呢，她怎么能这样呢？我买的时候问了她的意愿了啊。”

      父亲听完之后，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更沉默了。

      但是我看到了父亲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不是后悔没有再多了解我一些了。

       

      我其实很想告诉母亲，你是问了我的意愿。

      可哪次又不是我拒绝之后，你会想尽一切的办法让我接受。

      即使在我拒绝之后，我们出了这家服装店。

      等转了一圈之后，你又会说，我穿那条裙子确实好看，能扬长避短，然后又拐回去买上。

       

      （九）

      我去世的悲伤气氛，我能感觉到一直笼罩在我们家。

      爷爷奶奶早已离开我们，姥姥姥爷还在。

      我是妈妈家这边孩子里唯一女孩，姥姥姥爷相对也会更宠我一些。

      父母不敢把我去世的消息告诉他们。

       

      在我去世了一个月之后，母亲收拾了心情去姥姥家。

      我终于能跟在母亲身边去看看他们了。

      姥姥总会有一些超常的感应力，她给母亲说，最近老觉得不太踏实，感觉事发生了。

      母亲强装以前的样子，说姥姥疑神疑鬼的。

       

      姥姥问母亲，我最近有没有打电话，她说我都没有给她打电话了，她打过去，我也不接。

      母亲说，前两天打过电话，最近工作太忙了，没时间。

      姥姥听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拉着母亲的手说，你没事也给汐汐打打电话。

      我看着母亲忍着眼泪，冲着姥姥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母亲没再多待，赶紧起身走了。

      回到家之后， 母亲又打开了我的记事本。

       

      2022年5月27日晚22:33北京环影附近酒店

      在国外的好友佐佐今年也决定回国了。

      我们约了好久的环影之旅也终于实现了。

       

      吃晚饭的时候，她问我，回国后悔过吗？

      我笑着说，不后悔，必然的事情有什么好后悔的。

      她也笑了，叹了口气，指着我道，你呀你，还是这样，我就问问，你长这么大没有后悔的事吗？

      怎么会没有呢，但是后悔这事儿吧，它没用。

      我俩碰了碰酒杯，相视一笑。

       

      她知道我后悔的事，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因为在国外，我深陷泥潭的时候，是她把我拉出来的。

       

      我长这么大，最后悔的就是选择了文科。

      我从上高中以来，其实理科成绩一直比文科好。

      在和母亲沟通之后选科，选专业上，母亲一直说，让我选理科学医。

      我从来不像别的医生家孩子，从小立志也要当医生。

      我正相反，从小立志绝对不学医，远离医院。

       

      我很清楚，如果我学了理科，势必要走上学医的道路。

      我为了避开这条路，和母亲说，如果我分班考，考到了班级前十，就让我学文。

      我铆足了劲，考到班级第八，如愿学了文科。

       

      我为什么还后悔呢？

      因为我发现我抗争的方向错了。

      我其实并不喜欢文科。

      我完全可以在专业上和好好商量，可是我选择了彻底堵死这条路。

       

      可即便学了文科，在专业上，我还是妥协了。

      我考虑过学纯语言专业，或者编导专业走艺考。

      可都被母亲以没前途否定了，最终学了最不想学的会计。

       

      上学前，回姥姥家去看她。

      姥姥问我，学了什么专业。

      我一脸苦笑地告诉姥姥，我学了会计。

      姥姥拍着我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我故作轻松问姥姥，怎么了，会计不好吗？

      姥姥一脸严肃，会计没有不好，只是我觉得你不会喜欢。

      我一听，震惊地抬头看着姥姥，那姥姥以为我会学什么专业呢？

      姥姥还以为你会选艺术类或者语言类的专业呢，会计也挺好，以后和你爸一样进银行工作。

       

      母亲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我想抱住母亲，告诉她都过去了，可是我做不到了。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呢？现在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母亲的泪晕花了我的字迹。

       

      （十）

      我的记事本里只剩最后一篇内容了，但母亲迟迟没有再看。

      我依然飘在母亲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我在想，是不是母亲不看完，我就没法走。

      一直持续到半年后，母亲的生日这天，母亲看了最后一篇，但我依然还在。

       

      2023年1月9日凌晨3:54家里

      晚上和小姨聊了很久。

      消化了一下内容，想记录一下。

       

      今年公司有个调岗，两年时间，调回老家，还加薪。

      领导想着，我能回家了，优先考虑我，来和我说这事儿。

      我没有明确拒绝，只是说我再考虑一下。

       

      其实我很矛盾的，过了年我就要三十岁了。

      工作说不上多稳定。

      总觉得从成年以后，就没有好好在家陪过父母。

      这次难得有这么个机会，也不是完全就不想回去。

       

      但想到之前和父母一起关在家里的那几个月，让我不敢想回去工作。

      我纠结万分，还是给小姨发了消息说了这事。

      小姨给我打过来电话。

       

      小姨问我为什么不想回去。

      我说，我现在很怕和父母长时间地住在一起。

      生活习惯不一样，还要被管束着，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也很怕和我母亲相处，句句无回应，事事皆否定。

      有一点没有按照她的意思行事，免不了要吵架。

       

      以前还经常和母亲为了一些事情争吵。

      现在，为了避免争吵，我多数都是摆烂，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反驳了。

      我只需要忍了在家这一星期，就能家和万事兴，也挺好的。

      可如果回去工作，那意味着，我要忍的就不止一星期了，我忍不住。

       

      小姨又问我，那有想回去的理由吗？

      我沉默了片刻，有吧。

      回去意味着，我能少操心很多事，母亲都会帮我处理好。

      但这不足以支撑我想回去。

       

      小姨最后对我的总结是。

      我内心里，很想得到母亲的认可，所以我会很介意母亲一直否定我。

      但是，我为了装作我不在意，我刻意选择了回避。

      不在一起生活，很多事情母亲就不会知道，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否定。

      为了假装不在意，母亲说什么，我就应什么，不辩驳，不改变，只是嘴上附和。

      为了假装不在意，已经变成了一个说谎精。

      为了假装不在意，给自己包裹了很多层面具，多到自己已经看不清自己了。

       

      小姨还说，这两年感觉我给自己竖起了厚厚的墙。

      别人进不到我心里，我自己也走不出去。

      平时看似很随和，性格很好的人。

      实际上，能成为我认可的朋友很难。

       

      我知道小姨说的其实都是对的。

      从小一直被否定，让我变得有些敏感自卑。

      我做不到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语言。

      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收到过父母的任何表扬和鼓励。

      幼儿园的时候，我希望母亲能表扬我，我努力去争当班长，就为了在周五能得到小红花，回家能得到母亲的表扬。

      可是，母亲从来没有表扬过我，她觉得这些是我应该，或者必须要得到的。

       

      去年夏天，和父母自驾出去玩。

      路上说到有两个姑姑家的孩子，一个初三，一个高三，都得了抑郁症。

      母亲就感慨，说现在提倡鼓励式教育，孩子的心理素质都差，受不了一点批评，一说就抑郁了。

      我没忍住问她，那你觉得你这种打压式教育，教育的我心理素质就很好吗？就不会抑郁吗？

      母亲不以为意地瞪我，你抑郁过吗？你们老师说你的时候，你在意过吗。

      我只是低声说了句，我抑郁的时候，你不知道而已。

       

      P.S. 我决定试试小姨说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接受调岗，试着重新和母亲相处。

       

      （十一）

      母亲看完之后，拿出手机，给小姨打电话。

      我没有跟母亲说过调岗的事儿。

      其实我生日那天，本来要跟她说的。

      但是被母亲的话语刺的，我说不出口。

      我甚至在后悔，我同意了调岗这事儿。

      母亲和小姨聊了很多我的事情。

      我已经不想听了，现在是真的无所谓了。

      母亲还问小姨知不知道我抑郁症的事儿。

      小姨怎么会知道呢，我也不是什么都跟小姨说。

      母亲你是医生，我都没跟你说过，又怎么会告诉小姨呢。

      其实在前段时间，和小姨那次电话里，我对母亲有了一些新的认知。

      她没有不爱我，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爱我。

      她没有不反思，她其实也有在改变，只是我不愿意去感知。

      她用着最伤人的语句，表达着对我的爱。

      因为这是她表达爱的方式，她不能柔和，会失去家长的权威，怕我恃宠而骄。

      她包容着我的任性，是我坚实的后盾。

      我们越走越偏，是因为我把她挡在墙外，拒绝和她沟通。

      我们都有很多的问题，但是我的解决办法是逃避。

      现在仔细回想，在母亲想和我沟通的时候，我表现出来的是不耐烦。

      年轻的我们在跟着时代的脚步前进，年老的他们，在慢慢落后。

      我们年幼的时候，是年轻的他们带着我们前进。

      但当他们老了，我们却没有带他们前进的耐心。

      其实三十岁就没了，对我来说并不是很难接受的。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给自己列过人生规划，就只规划到五十岁。

      我也曾经想过，如果哪天父母都不在了，我会一起走的。

      如今，我虽然不在，但我还是陪在母亲的身边，只是她不知道。

      父亲在临终前，看到了我，他对着我所在的方向，指了指。

      父亲去世后，母亲去了养老院，家里的房子都卖掉了。

      母亲带去养老院的行李不多，但我的记事本，她一直随身带着。

      这些年，母亲时常会翻一翻我的记事本。

      有时会对着记事本自言自语，仿佛是在对我说些什么。

      在母亲临终前，她看到了一直飘在她身边的我。

      “汐汐，你是来接我的吗？汐汐，我真的很想你。妈妈那天不该那样跟你说话，你能原谅妈妈吗？”

      “妈妈，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我们都有错，也都没错。我们只是站在了自己的立场看待事物。”

      这么多年，我终于又和母亲对上了话。

      但是，以前的那些，真的都不是事了，我早都放下了。

      这么多年，飘在母亲身边，看到了太多我以前看不到的，也感受了太多我以前感受不到的，我们只是固执地做自己罢了。

      “汐汐，我们走吧。”母亲向我伸出了手，想拉住我。

      在这世间飘荡了这么多年，在这一刻，我知道我的任务结束了。

      我早已无处可去，原来陪伴父母走到最后，是我最后的心愿。

      我用了我的一切，来换取完成这个心愿。

      “妈妈，我……”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就看到我一点点地消失。

      “妈妈，做你一世的女儿已经很幸福了。”我笑着和母亲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一世已经很幸福了，我没有来世了，人间体验这一遭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