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句句的恶语中,我选择挂断了电话。 没有反驳,没有争辩,默默地接受了这些能直扎心窝的话语。 这是我在三十岁生日当天,和我母亲通的最后一通电话。 一如既往,在不愉快中挂断了。 为了平复心情,我到家周边的南湖去散心。 坐在湖边上,思索着刚刚母亲在电话里面说的话。 三十岁,没结婚没孩子,过得不算不富裕,但也还过得去。 平凡且普通,在父母眼里可以说是一事无成。 天色已晚,南湖公园已然没有什么人了。 出门也没有带手机,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看了看四周,已经没人了,想来公园在清人了,我找的这个角落没有被人注意到。 想了想,起身准备回家。 就在起身的那一刻,一股说不上哪里来的力量,把我推进了湖里。 本来会游泳的我,在这一刻也不知道怎么了,没有一丝挣扎的念想,感受着自己一点点沉底。 平凡的我,在三十岁生日这天,结束了我这平凡的一生。 想到我的母亲应该也能解脱了,没人再让她烦心了,我微笑着接受了生命的逝去。 (一) 等我猛然睁开眼睛,没有看到我想象中,浑身插着管在医院的场景。 四下环顾了一圈,我怎么回家了,是做了场梦吗。 看到放在那里充电的手机,我伸手去拿,发现我的手从手机里穿过去了。 我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吧,我确实死了。 可是,我自己在这个城市生活着,谁又能知道我死了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魂魄要飘回家,我只能耐心地等待。 可是我并不知道在等待什么,每天百无聊赖地在家里四处飘着。 有时候飘到床上躺下,虽然和活着躺着的感觉不一样了。 但是我终于能不用考虑工作,不用考虑生活,就这么躺在这里发呆了。 年前刚做了工作交接了,把之前攒的假都休了。 新的工作还没开始,我没了,这找谁说理去呢。 我每天蹲在我手机旁边,看看有没有人给发消息,能发现我没了。 我最好的朋友雅珍倒是给我发过信息,可是我俩不在一个城市,工作又经常很忙,隔两三天回复消息都是常事儿。 一般也就周末,我俩都闲的时候会语音通话,可现在也不是周末啊。 我幻想过我母亲会给打个电话,可是等了三天,也没有等到。 也是,平时都是我主动打的电话,她又什么时候主动给我打呢。 就算是吵架,不管谁对谁错,也都是我先打电话认错,谁让她是我妈呢。 终于在我等到第五天的时候,我看到了我邻居家的女孩的消息。 想来终于有人要发现我不在了。 果然没多一会,我听到了敲门声,可我现在没法开门。 没多一会邻居家的男孩也给我发消息了。 他们刚从老家回来,给我带了些老家的吃的。 我和邻居家的男孩是老乡,他的母亲和我母亲是校友,和我小姨是同事。 我们交集其实并不多,只是偶尔有些什么好吃的会互相分享。 他们知道我今年过年没有回家,回来的时候专门给我带了些老家的吃的。 过了一会,邻居家两个人都上来了,直接用钥匙开了我的门。 女孩试探性地喊了我一声,“小汐?”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男孩还在尝试给我发消息。 漆黑的客厅中,手机因为收到信息一闪一闪地。 邻居的女孩和男孩对视了一眼,打开了客厅灯,悄声走进我的卧室。 她以为我在睡觉,她探头进卧室,没看到人,打开了灯确认,确实没人。 俩人登时觉得不太对,我回他俩的消息,一般都是秒回的, 因为我们互相找的时候准是有事。 男孩赶紧给我小姨拨通了语音。 “陈姨,我和小琪来给慕汐送东西。敲半天门没人开,我们自己拿钥匙进来了。家里没人,手机也在家里放着呢。我们觉得有点奇怪,你跟慕汐的妈妈说一下吧。” 我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 只看到邻居男孩点了点头挂了电话,带着女孩出去了。 (二) 他们离开没两分钟,我手机又亮了起来。 我飘过去,看到是我小姨给我打的语音。 紧接着几条信息就过来了。 汐汐,你是又和你妈妈吵架了吗?接一下我电话。 我也想接你的电话啊,小姨,可你看我现在怎么接呢。 我和小姨的关系一直都很好,也会聊得更多一些。 我和我母亲的矛盾,她都知道。 她是我们俩的调解员,我和母亲现在还能维持着母女关系,小姨确实功不可没。 又过了一会,我母亲的电话也打过来了。 她连打了四五个,都没有人接,给我留了条信息。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去你那。我倒要看看,你又在折腾啥。 我真没折腾啥了,也折腾不了了。 你想来看就来看看吧,你决定的事儿,谁又能阻拦呢。 第六天的时候,母亲到了。 她先是敲门,没人开。 又自己从包里掏出了钥匙,打开了门。 “慕汐,你又想干嘛。” 真是人未到声先到,刚打开门的母亲就冲房里吼了起来。 这脾气,这么多年,真的是一点没有变啊。 母亲直奔我的卧室,一把掀开床上的被子。 当她看到空荡荡的床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接着自我安慰似的低喃, “这个点,上班去了吧。” “妈妈,我就在家里呢,哪都没去。” 我站在母亲的背后悄声说着。 母亲在家里到处转了一圈,越转越觉得怪异。 茶几上放着几天前的外卖,已经有味道了。 手机也在沙发上放着充电呢。 北方城市灰尘比较大,拿起我常用的杯子的时候,已经能闻到一点土味了。 阳台上,我精心养的花,也干了,明显几天没人照料了。 她慌了神,给我爸打电话。 我坐在窗台看着我的花发呆,并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只见我妈挂了电话,就打了报警电话。 我听到警察问我失踪了多久,她支支吾吾答不太上来。 你看,作为母亲,连女儿失踪了多久都不知道。 过了会,警察来了。 我妈联系了物业的楼管,楼管带着警察和我妈去物业的监控室找我的出行记录。 我跟着我妈飘出了家门,前两天我一直飘不出去,原来是在等我母亲啊。 物业的保安翻到六天前的记录,才看到我的身影。 可以只有我出楼,出小区的记录,没有回来。 下午晚些时候,我爸也来了。 警察还在查监控,找我的到底去了哪里。 我看着爸爸轻搂着妈妈安慰着。 暗暗想着,原来我真的是家里多余的那个。 我在的时候,他俩经常吵架,过不下去之类的话更是常挂嘴边。 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才会这般亲昵吗。 初春的天气,还是比较冷的,天黑得也早。 物业和警察让我父母先回家等消息,都在这也没用。 俩人回到我家,坐在沙发上,都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我母亲先开了口, “这个死丫头,还学会离家出走了,等她回来,我打断她的腿。” “先把人找回来吧,找回来你想怎么收拾,我都支持,现在真是翅膀硬了。” 我爸也在边上附和着。 (三) 第七天的时候,警察找到了我的踪迹,通知了我的父母。 我去了南湖,可是到南湖之后,我的踪迹又消失了。 啊,原来那天我蹲的地方是监控死角啊,大意了。 不过警察通过我的踪迹推断,可能是不好的消息。 南湖被封了一天,捕捞队在湖上捞了一上午。 还好南湖是人工湖,不大,也没有很急的水流,我终于被找到。 作为医生的母亲,即使看惯了生死,这会眼眶也微红。 颤抖地走到我身边,我已经被泡得面目全非了,我自己都不忍直视。 她蹲下来,轻轻抬起我的胳膊仔仔细细看,来辨认是不是我。 我胳膊上的痣很多,小时候大人们经常笑着说,“这丫头以后不怕丢,身上记号多,好辨认。” 嗯,确实蛮好地辨认的。 这不我妈很快就认出了,这确实是我。 爸妈跟着警察去处理了后面的事。 等他们回到我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两个人也不睡觉,坐在沙发沉默着。 我也一直在他俩身边飘着,我想知道他们对我已经死了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终于,我母亲先开了口,“那天我是说了她两句,但也不至于这样吧,她要是再站到我面前,我还会骂她的。” 说完母亲就掩面痛哭起来。 我突然觉得,我还挺不孝的,让他们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许是我现在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去听我母亲的话,感觉还是挺不一样的。 至少在这,我觉得母亲还是希望我能再站在她面前的,她还不太能接受我已经死了。 这要还是活着的我听到,又该难过了吧。 父亲沉默地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摸了摸母亲的后背安慰她。 不知道几点了,俩人终于熬不住去睡了。 之后几天,两人在家基本就是沉默的,只有接到一些亲戚朋友的电话时,家里才会有点声音。 在我死后的第十天,我母亲开始收拾我家里的物品。 她第一次收拾了我的卧室。 之前她虽然每次来我家都会嫌弃我乱,但也从来没有动过我的卧室,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