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已经令现在的我麻木,只有短暂逃生又归来的失落拥有片刻清晰。 我确实没有想到意外的逃生以后,鲟日又来找到了我。 一个太久没有目的的实验品,早就没有了强烈的反抗意识。 我是这所实验室二十年来即将成功的第二个实验对象,第一个是鲟日。 所以我回来了,生死不由己的回来。 我想起了鲟日的名字,想起他是一只从鱼变成人的实验品,想起他是研发者最忠诚的助理。 “我就不该失忆。”好像所有的过错,只能归于我自己。 “那怎么行。” 鲟日的声音悠悠的传来,经过玻璃罩的放音设备,音量大得刺痛了我的耳朵。 “如果你一直都记得,我该怎么把你带回这里呢?” 他轻笑着发问,没有一丝余温。 “我记得,你难道就会放我走吗?”我嘲讽地对他笑笑,心底却忍不住悲哀。 “不会。” 鲟日转过身,按下一个按钮。玻璃罩里的海水很快下降,然后渐渐漫了出去。失去了海水温柔的包裹,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觉。 鲟日一动不动的看着我的反应,而我难受得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看着他将按钮又按下,新鲜的海水气息很快充盈整个玻璃罩,我缓缓的张开肺,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频率。 又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每天每夜,时时刻刻,我永远不能放松。 我总觉得他在笑,带着对实验品的欣赏或者嫌恶态度。他应该会饶有兴趣的看着我挣扎,上头时也会恨不得让我死掉。我能活下来,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我是最后一只小白鼠了。 可是我努力用双眼去看,却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无所谓了,因为我知道这里已经没有好人了。 他是什么表情,其实根本不重要。 “后天。” 什么? “后天我再来看你。” 我以为……什么呢…… 我没有问他明天为什么不来,他来不来,对我来说就像每天的演出有没有观众。我不是专业的演员,自然也就不在乎有没有人看我的表演。 更何况,他不来不是更好吗。 四 黑暗中,有人剜下了我的一块鱼鳞。我清楚的感受到皮肤被撕裂的疼痛,只能压下困意先睁开眼。 来的人很陌生,穿着白色的大褂,心口上有墨滴。 伤口开始流血,疼痛却消失了,我冷眼看着那颗鱼鳞被放进了新的容器里,然后听见有人说:“实验快要成功了!” 是吗,那我会变成什么呢? 白天很快就过,很往常没什么两样,倒是鲟日,遵守了前一天的承诺,到了凌晨才来看我。 实验室走廊的灯都关了,只有我所在的玻璃罩开着灯。鲟日来时,没有打开一盏,所以我看着他的时候,忍不住对着他身后黑乎乎的背景乱瞥。 他好像很好奇白天发生的事情。 “他们来看你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我老老实实的回答。 “实验很成功。” 鲟日点了点头,表情终于放松。 我饶有兴趣的想听他的解释,于是用一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神情问他:“为什么?” 鲟日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的眼睛,才发现今日的鲟日并没有往日的冷冽严肃。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温和,甚至有点不像他。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他很冷静地回答了我的疑问,却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透露出。 “那你还说什么话。”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的,想要清楚的那一部分被彻底熄灭。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回怼他。 鲟日也没像往常一样和我拌嘴,实验室被他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圈,我也被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很快,鲟日就证实了我第六感的不安,他二话不说的躺在了玻璃罩子前,看了我一眼,就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反复睁眼确定鲟日真的睡着了以后,才无可奈何的也陷入了睡眠。 而真正的不安,却是在这个夜晚开始。 接近天亮时,腰腹处传来不同寻常的声响。我从睡梦中惊醒,双眼还未睁开,疼痛感就猝不及防的袭来。忍住皮肤撕裂般的痛感,我不禁皱起了整张脸。视野在玻璃罩的灯光下终于渐渐清晰,让我看清了下半身一片模糊的样子。 腰腹处的鱼尾线已经血肉模糊,鱼鳞掉落在玻璃罩下,像菜市场下水道边上肮脏的鱼摊。 我闻到了一股几乎晕阙的味道,浓烈的鱼腥味闷在玻璃罩里,让我痛苦不堪。 “鲟日,醒醒。” 他还在睡着,完全没有感觉到我即将失控的情绪。 “鲟日!” 我的某一处神经突然被裂开的鱼尾刺激,泪水很快决堤。 听到我的哭声,鲟日终于醒了。 他看向我的第一眼,却是露出了一个笑。 泪痕还在我的脸上,“你干了什么?” “一件好事。” 我绝望的闭上眼,混乱的思绪根本让我想不明白他究竟是真心还是讽刺。 鲟日将实验室的门关上,我听见门锁被锁上的声音。 我无暇其他了,因为我的鱼尾很快就彻底的脱落了下来,我再次晕了过去。 五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从昏眠中醒来了,再离谱的经历也会成为习惯。 我低头看了看下半身,被一张白布围住,看不出样子。 “醒了就不要乱动。”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反应过来后用双眼去找声音的源头,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实验室。 “这是哪里?” 男人转过身打量了我一眼,眼神几乎没有温度,盯着我的表情让我的心凉了一小截。 “新的实验室。” 已经开始新的实验了。 我的脸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几乎连我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平淡反应持续了很久。 连着几天我都没有看见鲟日。 荒诞中衍生出一种久违的陌生感,对这个陌生的实验室,还有陌生的工作者。没有了熟悉的人和玻璃罩,未知的实验信息也在敲击我的心脏,浑身的不安越来越明显,直到发觉自己总是莫名其妙的紧张,导致实验总是停在第一步。 鲟日,我终于意识到从前那种近乎变态的却能给我安全感的人,就这样突然消失在了白砖墙原木地板的房间里。而我也突然来到了新的地方,如同第一次来到岸边时,不得已的熟悉身边的器皿,行走的工作人员,单调的非常乏味的木地板。 原木地板拼接的很有新意,却还是有着缝隙,彷佛只要有一滴水或者一滴血,都可以渗进地板深处,逃得无影无踪。 我的下半身依然没有知觉,实验室的工作人员也不过问,我躺在桌面上就像一条待宰的鱼,且毫无还手之力。 “她尾巴怎么回事?” “暂时还不清楚,上阶段的实验成果,下肢还在分化中。” 门口传来声音,我往外挪了挪,用愈来愈先进的听力毫不费劲的听清楚了两个人的谈话。 “实验目的不就是鱼形下肢吗,怎么又开始分化了。” “鲟日的主意,说是要换成飞鱼鱼尾。” 飞鱼?难不成是要我的尾巴再生出一对翅膀吗? “成不成功另说,鲟日现在在最后一个阶段了,这几天先看着点鲟日。” 最后一个阶段?是谁的? 门口的人相继走远,我沉下心想要思考,却感到脑袋逐渐沉重。 最近十分嗜睡,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少有的几次醒来,都意外的撞见工作人员的交谈,该听的不该听的,我或多或少的听了个遍。 更神奇的是,我的听力与视力愈加发达,几乎拥有了另一个物种的特质。唯一能让我焦虑的,便是我的下半身,我实在想不到它究竟会进化成什么样子。就算真的生出一对小翅,那又怎么样呢,我依然只能在海底生存,我依然需要水的涌动来帮助我上浮下潜。 我无法行走。 鲟日靠在实验台边,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抚摸着我被遮住的下肢。 我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白布被画出了轮廓,不像是鱼尾的样子,而我毫无反应,甚至感受不到鲟日上下移动的指尖,他的触碰仿佛没有生机。 我的目光移开他的手,终于向他的眉眼看去,他描绘轮廓的样子很认真,连表情都莫名的变得柔和,像虾剥去了壳,软弱的情绪明显的过分。 我没有说他像虾的意思,我清楚,他只是一个好看的男人,没有再多的内核。 “你的实验完成了吗?” 鲟日对上了我的脸,有一丝不可置信,但又很快恢复了刚来的神态。 “我的实验就是你。”他斩钉截铁的说。 但是我不相信,我同样坚定自己的判断,毫不犹豫的否定。 “你的实验不是我。” 你知道。 六 黑夜中醒来,白布已褪去,我的感知重新矗立高墙,久违的柔软信息漫经下肢,我低头一看,意识到了还有计划之外的帮助。 我的双腿回来了。 僵硬的如同新生的肢体衔接在腰身下,我很快就适应了它的存在。 今天的实验室意料之外的安静,逃生的本能让我迅速起身,在双臂的支撑下,犹如婴儿般学会了站立,走出实验室的门,太阳升起了。 依旧空无一人,太过于顺利。 这样的顺利惊醒了我,混着求生的意识。让我在彻底走出实验室之时学会了奔跑。 非常成功的实验,使我蹉跎了这么多年,还是回归到了人群中。 我没有看见鲟日。 甚至我妄想过他会来带我离开,但是他没有。 哪怕我知道我的双腿,是他还给我的礼物。 前方还是一片海,不知道是不是游过来时的那片海。一样的深蓝,与天色渐变,广阔无垠。 奇怪的是,海边有一艘小艇,周围没有人,像是刻意的安排。 “往前走,去大洋彼岸。”身后传来的声音格外清晰,我转过身,还是空无一人 我摸了摸后脖颈,撕下了那块标签。清楚传来的,是鲟日的声音。 “今天是我的实验日,整个实验室的工作人员都会去旧实验所。给你喂的安眠药我已经调换了,我相信此刻你已经醒来并且走出了实验室,祝贺你的新生。很抱歉之前不得不将你带回实验室,作为交换我会将你的双腿恢复,我有三段话录在这个标签里,希望你听到第二段话时,已经驶向了彼岸。” 声音消失,如同惊雷后又下细雨,心口一片潮湿。我坐上小艇飘在海洋上,看见太阳终于离开了海面。 第二段录音准时传来,我望着愈来愈近的沙滩,低下头仔细听。 “我是鲟日,鱼寻日。” 我知道,我早就猜到了。 “我好像并不知道你的名字,不过没关系,你的名字一定和你的声音一样好听。” 是吗,我叫成稣,你看,我们,似乎都是大海里的一条鱼。 “我曾经和你一样,被困在实验室的牢笼中,感受过从无助到绝望的过程,我拥有一处无法愈合的伤口,直到现在还在被无限扩大。对于他们来说,我的实验很成功,我是大海深处一尾五彩搏鱼,能被实验成人,是幸运,遇见你,也是。“ “前面就是沙滩了,走上去,你就逃脱了大海。” 是吗,走上去,我就可以远离这一切了? 踏上沙滩的那一刻,有一种久远的安心,从这里开始,也许也要从这里结束了。 鲟日,谢谢你给我的双腿,尽管这只是一场失而复得。 走出沙滩,看见了路边的公交车站,海滨城市的大街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浪漫,纯白色实验服被风吹得皱皱的,掀起我沉默的心情。 久别重逢的心酸感觉,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我没有上公交车,一路走到了派出所。 时间和经历,大概要从这时开始改变了。 七 派出所的人为我重新登记了身份信息,并联系了我的姐姐。 姐姐来接我的时候,带着她的小孩,怯生生的叫我姨妈。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孩子,孩子已经十岁,而我离开的那一年,我的姐姐还没有结婚。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外面的世界,在不经意间发生的天翻地覆。 日子开始恢复平淡了,只是时不时的,我会想起鲟日,想起那个艳阳高照的午后,黄昏吞吐着海浪,海里有人走出来了。 陶瓷杯碎掉的声音。 我盯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客厅里坐着姐姐的孩子,拿着一本童话书,看我失手打碎了杯子,一脸不解的看着我。 不得不说,生活的实感愈来愈近了。 “你怎么了?”姐姐的孩子对我一向陌生,哪怕我已经在这个家待了一个星期,还是会用不太理解的目光打量我。 “没什么。”我默默的打扫厨房,想消除她的疑惑。 “你是不是想到了王子?” “什么?”轮到我疑惑了。 “你看海的女儿了吗,故事说,年轻的美人鱼公主爱上了人类的王子,为他放弃了自己的声音和鱼尾。” 我沉默了。 姐姐的孩子继续说:“妈妈说,你是从海底回来的,你是不是也遇到了自己的王子?” “我没有,我没有遇到王子,对不起。”我低头反驳,声音却越来越无力。 就在这时,第三段录音来了。 “那天我没有骗你,我的实验就是你。” “想必你已经安全的度过了一个星期,我回到大海了” 间隔一阵无声。 “再见。”声音复苏了。 他好像在回答,我不是你的王子。 日复一日间,我渐渐恢复了在城市的生活,仿佛过去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梦里无声无痛,已经与现在切割分席,变成两个世界的剧本。而我终于缓过来倾听到现实的乐声,呼吸进的空气是夏日青草的清香,是街道小吃摊的美味,是凌晨两点姐姐陪在身边的那一股酒气。 唯独没有海水的咸涩,没有海风吹过的潮湿又腐烂的味道。 我们都离彼此越来越远了。 夏天一到,姐姐开始催我结婚,我趴在卧室抱着一只兔子玩偶,义正言辞的拒绝。 “我不去,我不想结婚。” “爸妈都已经走了,哆哆也快要上初中了,我也没时间管你了,你还不结婚啊?” “嗯。” 但是我还是犟不过姐姐,为了应付她的絮叨,我还是同意了相亲。 地点在海边。 海边有一家餐厅,在一栋建筑的三楼,可以看见整个海景。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饮品,菜单放在我的座位旁边。 我匆匆忙忙的落座,翻开了菜单,点了自己喜欢的菜,问他还有没有想要的。 他很有礼貌的拒绝了,说看我的意思来就行。 这次相亲以后,我很快和他订了婚,在秋季末尾举办了婚礼。 婚礼还是定在了海边,因为我的丈夫说,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点。 但我记得,那不是我第一次来海边。 八 实验接近尾声,玻璃器皿里装着一条五彩搏鱼。 再过去一点,出现一座巨大的玻璃棺,棺里盛着水,散发着腥人的海水味。 “实验怎么样了?”陈希拿着报告进来,视线上移看清了玻璃棺的全貌。 海水吞噬着人的呼吸,白衣素雪,下肢却满是血迹。玻璃棺的人,似乎已经奄奄一息。 “快要成功了。” “是吗,那就跟紧进度,实验细节不要疏忽了。” “是,明白了。” 实验室一来一回的问答声吵醒了原本熟睡的人。 成稣睁开眼,茫茫海水已经冲刷掉了眼泪,呼吸衍生出一串水泡。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鲟日变成了人,帮助她恢复双腿回到了岸边,重逢了姐姐,姐姐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小姑娘问她,是不是遇到了自己的王子。 梦里她还结了婚,在海边办了婚礼。 是梦吗,成稣茫然的望着玻璃棺外,急切的想要寻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目光掠过陈希,停在了一只玻璃器皿处。 那里游着一条五彩搏鱼。 望着望着,成稣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越皱越紧,意识到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梦,是多年的记忆。 十年前,她来到了海边,想要放松一下心情,却遭遇了绑架,并且被一路绑到了大海对岸。 那天以后,成稣成为了试验品。 一开始她还能在海边自由行走,在一个雨夜捡回了一条五彩搏鱼,取名鲟日。再后面实验对象逐渐减少,她就被关进实验室每天供实验者研究。鲟日跟着她进了玻璃棺,陪着她度过了十多个春夏秋冬,哪怕实验室终日阴冷潮湿没有阳光,鲟日也依旧在她身边。 冬季的最后一尾车厢姗姗来迟。 成稣闭上了眼睛,觉得全身上下暖洋洋的。 陈希站在一边摇摇头:“实验体已经损害的非常严重了,没法再继续实验,扔进大海里吧。” 成稣的耳朵已经腐烂,但眼睛还亮着,她最后一次看见太阳,就是被投进海水的那一刻。 鲟日从她的眼前飞过,潜进海水不见了。 如同奔向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