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这代,则是第三章“诸侯章”,共同“诸”字,分别挑了“守”、“满”、“诸”三个字。 我们这代,共用第四章“卿”字,二表姐宁卿非。老幺,我,宁卿一。 还有表哥,宁卿“言”—— 4. 我觉得这书太邪,不敢再直接用手碰。 于是拿围巾将它包裹严实,跑去灵堂,想跟老人们商量。 我到灵堂时,只有我妈,还有邻居夫妇在—— 我冲到我妈身边,抓着她问。 “妈!大舅公和小姨奶奶呢!其他人呢?大家去哪儿了?” 我妈被我吓了一跳。 忙用手摸上我的额头。 “大冬天的,你哪来这么多汗?” 我妈答非所问,我心里更急,语句凌乱地将刚才经历的事说给她听。 我妈听后,沉默一阵,抱住我,轻拍我的背。 “一一,刚刚大家磕完头,妈妈让你回房间休息了,记得吗?你就是第一次经历这些,做了一个噩梦,有妈妈在,不怕不怕。” 我挣开我妈的怀抱。 “不是噩梦!我明明将书扔了,它又自己回来了!你看!” 我焦急地将围巾解开,露出里面的书! 我妈是外面嫁过来的,她不知道那老说法,她也不信这些东西。 我从我妈眼里看到心疼,还有不信—— 我不住后退了半步。 我要去找其他人,会相信我的人…… 这时,一旁的吴婶突然出声。 “那个……对,对不住。丫头,你那书……我家老常碰巧在草丛里捡到,认出是老太太的那本,外面黑,想你是不当心弄丢的,所以帮你捡了回来。就是,那会儿房里没人,忘了给你交代……” 我一怔。 一旁的常伯沉吟一声,不否认。 “我刚才在走廊里碰到吴婶了!吴婶说你在找我!” 我妈忙捧住我的脸。 “说什么胡话呢——” 吴婶尴尬地避开我的眼神。 “丫头,我是去帮你妈找你来着,但看你睡着,叫不醒,就回来告诉你妈了。” 我当场愣住。 难道,我——真的做梦了? 我背脊湿凉,难道,这些是噩梦惊醒的虚汗而已? 我浑身一激灵,仍觉不对,猛然惊神。 “对!书上的胭脂色手印!表姐的“非”字和表哥的“言”字上!” “丫头,那“非”字,你太奶奶拿着这书的时候就有的——” 我瞪大眼睛:不,不可能—— “……言,“言”字上也有手印!” 话说到一半,我噎住了自己。 我开始混乱怀疑,“言”字是我“做梦”时看见的,说不定,“言”字上根本没手印? 我沉默,双眼死死盯着围巾中包的书,正犹豫时—— 我妈先我一步,抽走书,就翻了起来。 我的每根神经都集中在我妈翻书的手指上,紧张地等着我妈翻到那页。 我妈的动作忽然停下。 她看了一眼,合上那页—— “一一,没有手印。” 我脑子一片空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一转身,将书放到她包里。 “这书,妈妈先帮你保管,省得你东想西想的。你大舅公他们都在宅子外面,在给你太奶奶烧房子。你也出去陪一会儿。” 我看出去,这才注意到,外头果然有火光和烟灰飞扬。 三分钟后,我在老宅外,眼里映着火光灼灼,但脑子里只有太奶奶那书的事。 一切都在告诉我,我害怕的,都只是一场噩梦,但越想,越觉得感觉古怪。 我慢慢挪到表哥身边去站着。 “表哥,你等会儿干嘛?” 我开始跟着表哥,一开始,他不觉得有什么。直到两小时后,表哥去上厕所,我也要跟去。 表哥哭笑不得赶我。 “宁卿一,你有毛病吧?” 表哥从厕所出来,见我还在,满眼嫌弃。 表哥冲我无声甩手,以示驱赶,随即点着烟往祠堂那儿跑走来避我。 我跟了两个小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我开始接受或许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 稍安下心来,发现已经是凌晨两点。我开始犯起困,准备回去躺会儿。 房门推开: 书,回来了—— 就在那儿静静躺着—— 书页摊开,除“非”、“言”二字,我的“一”,没有逃过—— (付费点) 5. “妈!” 我冲进灵堂,所有人纷纷看我。 灵堂里,所有人都在,唯独我妈和表哥不在。 大舅公在一旁翻弄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成把的香烛。 “香都潮了,你妈开车出去买了。过会儿就回来——真是,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潮了……” 我等不了,一通电话拨去。 电话那头只有“嘟嘟”声,不管打几遍,都没人接。 第四次挂断电话时,我绝望了。 这时,小姨奶奶忽地从我身边掠过,冲向门口。 是表哥站在那里! 表哥冬衣半披,露出一条手臂,袖子高卷,露出皮肤——猩红布满了整条小臂,透着黑色的脏污。 “小言!这!这怎么弄的呀!” 小姨奶奶双手颤抖在空中,对那伤口摸也不是,放也不是。 表哥说,他刚才在祠堂附近抽烟,听到动静,就走进去看了看。 一只黑猫藏在漆黑的焦木中,突然露出尖锐的黄色瞳孔,吓了他一跳! 他不当心向后跌了一跤,撞上一块裂开的断木,然后就是一片血淋淋。 小舅公和小姨奶奶听完表哥的话,纷纷看我,声音几分颤抖。 “一一,太奶奶给你的那本书呢?” “在,在房间里……” 大舅公和小姨奶奶让大家都待在灵堂,他们俩结伴去取书。 灵堂里,气氛沉默的诡异。 大家都不住看着表哥的伤。 舅妈是护士,在帮表哥做伤口的应急处理,表哥时不时发出忍痛地“嘶嘶”声。 表姐忽然挨近我,小声跟我打听,大舅公和小姨奶奶这时候着急去拿的,是什么书。 我犹豫了半晌,只说。 “太奶奶送的一本书……” 表姐撇嘴,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很快,大舅公和小姨奶奶回来了。 我盯着大舅公手上捧着的书,再看他们的脸色,苍白得很。 大舅公看了一眼舅妈。 “小言的伤口严重吗?” “看着吓人,好在只是皮外伤,还是得去趟医院,再处理处理。” 大舅公应了一声,没接话,反叫我到跟前去。 “一一,你来。” 我一激灵。 刚才两位老人去取书前,将我叫到一边小声询问,我将今晚发生的吓人怪事,都与他们说了。 大舅公小心翼翼展开书,手颤着,声音颤着。 “这些手印……之前,有、有吗……” 我一看,头皮发麻! 一页页、一字字,大舅公这代、我爸这代—— 所有宁家人的名字,都被按上了红色的手印! “啊哟!这可怎么办呀!造孽啊造孽!” 吴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上来的,吓了我一跳! “丫头!太邪乎了!你刚才那梦竟应了?!这书,我和老常时常见你们太奶奶翻着,之前可没这些血手印的呀。你们太奶奶是走得有怨!这怕不是要回来找你们啊!” 吴婶话到一半—— “砰砰砰——砰砰砰!” 所有人惊起!眼神聚焦远处的老宅大门! 这拍门声,急促、频繁。 似有什么东西着急要进门! 大舅公手一软,《孝经》直直摔落到地上。 他忙将书捡起,紧张地掸去灰,不顾那敲门声,快速将书供到太奶奶遗像旁,跟着重重磕了三个头。 小姨奶奶带头搓手、默念嘀咕。 表姐见这情势,一把抱住我的腰,躲在我身后,害怕嘟囔。 “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的腿也软了,根本支不住她,两个人也不知是谁在撑着谁。 灵堂里乱做了一团,根本没人敢去开那个门。 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6. 我爸和我奶站在老宅大门外,脸颊冻得又白又红的。 “今天守夜,怎么好将门关上?” 我奶声音带着责备。 我冲上去抱住我奶和我爸,久久不肯松开。 我奶一进灵堂,看见表哥包了大半的手臂,不容分说,先与大舅公吵了一架。 我奶骂大舅公不心疼孩子。 舅妈借着我奶的话,赶紧替表哥披上大衣,带他动身去医院。 大舅公追了两步,眼见拦不住。 他看着我奶,指着太奶奶遗像旁供上的《孝经》,话到附身讨债这事,直说我奶不知轻重。 我奶听后,开口就骂。 “讨债讨债!这些年,大哥只顾孩子,只顾自己,也知道自己对老娘,是理亏的!” 大舅公沉默了,脖子根升上血色。 “孩子小的时候,你忙孩子,孩子长大了,你忙自己。老娘两、三年盼不到你一回,现在觉得做得不对了?老娘要不高兴,要来触你霉头?” 一旁的小姨奶奶上前拉了一把我奶,算在劝。 我奶说得动容,眼眶通红。 “我也不好说你们,老娘犟,我接不走,一年也只能回来看她几次。” 我奶说着呜咽,抹起眼泪。 “我就说,怪不得我在医院梦见老娘了,她说想我们,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所以拉着诸满赶回来。” 我听着,背后又是一毛。抱着我奶的腰,不敢撒手。 我奶放缓浑身的劲,收起刺,轻轻抚着我的背。 “一一,别怕,你太奶奶最疼孩子。不会害我们。” …… 刚才的一番吵闹,衬得此刻的灵堂出奇的安静,没一人出声。 我奶点燃最后三根可用的线香—— 我看着香一点、一点烧,顶端的香灰掉落。 突然,来自膀胱的感觉强烈…… 我憋红了脸,不敢一个人去厕所,我看表姐钻在她妈怀里不肯出来。 吴婶察觉了我的窘迫,主动陪我。 走廊上,我疾步走着。吴婶跟着,时不时要跟我搭话。 “丫头,你们这样可不行,怎地自家人还吵了起来?现在最该紧着的,是得跟老太太认错才行。” “认错?” “对咯,真心认错。比方你表姐,就该好好对着老太太的遗像,恭恭敬敬叫一声太奶奶。还有你那表哥,昨天把老太太夹的菜扔了,今晚在祠堂也没消停,跟朋友打个电话,没说你太奶奶几句好的——” 吴婶边说,我脑子里鲜明地晃过昨天午饭时,大家围了一桌吃饭的情景。 昨天,太奶奶给表哥夹菜,表哥故意将碗移开,明显不愿接。 当时,太奶奶默默收回了筷子,笑容落寞…… 大舅公打了个圆场,转移话题,向太奶奶问起被烧的祠堂。 太奶奶没多说细节,轻描淡写地提到祠堂早烧了去,叫我们不用在意。 几个长辈听了不高兴,多说了几句,埋冤太奶奶将大家“骗”来看她,让人白担心。 大舅公、小姨奶奶都有一份。 当时,太奶奶只笑笑,面上爽气承认了是她的不是。 我坐在太奶奶身边,看见桌下,她双手反复摩挲,无所适从的局促。 脑子里一晃,又闪现小时候,大家都住在这个老宅里时,热热闹闹的样子。 后来,一家接着一家搬去大城里。 只剩下太奶奶独自守着这个失了人气的大宅…… 吴婶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祠堂刚烧那会儿,老太太呛了烟,进医院躺了半个月,迷迷糊糊的,不见好。这是前两天精神头突然好了,嚷着回家,给你们挨个打了电话。现在想想,她约莫心里清楚,最后的任性,也就是想再见见你们。” 这些,我都不知道…… 接到太奶奶电话时,我还跟我妈抱怨,说我不想来,本来跟朋友约好要出去玩的。 我心里酸酸的,突然很想回到昨天,这次,要在太奶奶身边多陪会儿,再让太奶奶好好看看我—— 我一恍然,察觉到有哪儿不对劲。 我忽地杵住,心惊胆颤地去看吴婶。 “吴婶,昨天的事情,您是怎么知道的?” 吴婶回头,歪头捂嘴,笑得灿烂,余光从眼角边漏出来看我—— “都是邻居,哪有什么秘密?” 吴婶穿的件素白棉衣,她抬手捂嘴间,白色袖口上的零星红印子掉进我眼里,扎眼得很—— 与太奶奶的胭脂色一模一样! 我惊神,猛地醒过来! 我惊梦的叫声,吓了所有人。 我抬眼,去看太奶奶遗像前的线香。 我奶点的那三根香,剩半截手指的长度,就快烧到尽头—— 7. 我慌忙抬眼找吴婶,眼神落到不远处站着的邻居夫妇俩。 吴婶遥遥冲我笑。 我见她袖口,只有干净的白色。 梦里一切历历在目,似假似真,吴婶那笑,看起来,仿佛知道我的梦中发生了什么。 我心有余悸。 这时,我扫到吴婶身边的常伯。 常伯面无表情,他的眼睛很黑、很暗,与一身的黑衣浑然天成。 我与他的眼神撞上,莫名瑟缩—— “一一,你没事吧……脸色好惨……像见了鬼……” 我听到表姐的声音,回神,这才想起来该呼吸。 吴婶仍在看着我笑。 这次,那目光又似温柔慈祥,我看愣了神。 我两次在梦与现实里分不清真假,但这次,我心中有了方向。 我径直朝蒲团走去,跪下,冲太奶奶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太奶奶,一一错了。太奶奶这些年一个人住在这儿,一定十分不容易。平时,我看见奶奶拄拐杖上楼辛苦,都很心疼,但是我奶有我爸、我妈,还有一一,但是太奶奶没人在身边,只能自己爬台阶、自己吃饭、自己上医院……我们没有常回来看您……对不起,太奶奶。” 我的眼神撞着地面,给自己说哭了,不愿抬起头来。 我的肩膀被扶了一把,是我奶。 我奶垂首看着我,眼中又是欣慰,又是不解,细声问我。 “一一,你这是?” “奶奶,祠堂烧了,太奶奶呛了烟,进了医院,不好了好些天,一有精神,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大家聚起来,见一见。我心疼。” 我脱口而出,不住将梦中听到的,说了出来。 说完神智回归,才觉得羞赧,刚再张口。 一旁的大舅公,狠狠拍起自己的大腿,抢了话头。 “难道——” 他一脸悔悟。 半个月前,大舅公和老同学在国外旅游时,接到过一个医院的陌生电话。当时信号不好,他给挂了。 隔天,他收到太奶奶给他发的短信: 「就是嗓子坏了去的医院,没大事。是不是在忙,有空回来看看,娘想你们了。」 现在想来,太奶奶不会编辑短信,身边也没个能帮忙的年轻人。 当时,怕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让护士帮忙发的信息。 大舅公说到一半,“扑通”跪在了太奶奶遗像前,崩溃大喊。 “老娘!儿子对不起你!” 大舅公哭得响亮。 一众长辈跪得跪,哭得哭。 表姐不知道是被气氛牵引,还是真的动容,在一旁跟着默默红了眼睛。 我奶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问我。 “太奶奶这事,是谁说给你听的?” 我不敢知道,也说不出口—— 我看向吴婶站的地方,却没人,夫妇俩都不见了踪影…… 我背脊一颤,眼神不住地扫向太奶奶留下的书。 遗像前,最后一节线香正好燃尽,香灰吹到极薄的书封上,一点点微小的火星,莫名复燃—— 瞬间,火势爆起,席卷、吞噬了整本书! 我站在原地惊神。 等身体反应过来,书已经烧得只剩下灰烬。 书烧完,没人出声。 我猜,大家都不敢出声。 书烧得太突然,甚至不合常理,桌上除了瞬间变成灰烬的书,没其他东西被波及,书下的玻璃台面微微裂开—— 一片死寂中,京剧戏腔起调! “鬼哭神嚎,夜半歌笙起——” 表姐的惊尖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朵。 小姨奶奶蹬了他儿子一脚,舅舅慌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忙掐断了铃声。 虚惊一场…… 电话是舅妈打来的,她现在应该和表哥在去医院的路上。 舅舅出去接了电话,回来时,神情恍惚。 “小言她妈说啥了?” “啊,说,说有猫——” 我想起祠堂里,吓了表哥的那只黑猫…… 小姨奶奶狠狠掐了他儿子一把,舅舅目光聚了焦,句子不再破碎。 “小言和他妈刚开出小路,一只黑猫突然蹿出来。他妈吓了一跳,方向盘没握住,车子甩到对向车道——” “什!” 小姨奶奶捂着眼睛向后跌去,好在大舅公将人扶住。 舅舅不敢耽误,忙解释说人没事。 舅妈被黑猫吓得偏离车道时,对面同时蹿出一只白猫,对向司机为了让猫,车子方向同样打偏,两边才愣是没撞上。 听完,小姨奶奶缓过一口气。 “那人呢?现在在哪儿?” “小言吓坏了,不肯去医院,在回来的路上。” 一刻钟后,表哥说着胡话冲进灵堂,跪在太奶奶遗像前,任人怎么拉,不肯起来—— 表哥坚持祠堂里的那只黑猫,和车前的,是同一只。 他说,他在车上打了一个盹,梦见了车祸。 梦里,黑猫蹿在车道上,看向他的眼神尖锐悚人,就像在祠堂里望着他时那样。紧跟着的,是身体的失重感和横飞的车身。 他醒来后,是一模一样的黑猫,一模一样的眼神。只是这次,多了那只白猫。 8. 我奶说,书之所以会突然烧着,一定是帮表哥挡了灾—— 书烧烬后,再也没有让人心惊的事情发生。 很快,我们等到第一声鸡鸣。 老人们说,天亮了,这个漫长的夜晚,就结束了。 天蒙蒙亮时,我妈拎着一袋子香烛回来了。 我激动地冲到门口迎她,确认我妈人好好的,委屈问她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妈从包里拿出电量死得透透的手机。 “宁卿一,你还说,你偷偷把你太奶奶那书拿回去的时候,把你妈的充电宝也顺走了吧。我开错好几个岔口,才回来的。” 我妈用手指戳了戳我额头,算是小惩大戒,然后从我身边走过。 我站在原地,远远看着灵堂里齐聚的家人,想着我妈的话。 ——什么意思? 风刺骨的寒,我忙将手揣进兜里避风。 一摸,右手口袋里,摸着个东西。 我心里一慌,这个形状不会是…… 我颤着手,胡乱掏着口袋,手拿出来,摊开手心—— 里面躺着的,是太奶奶的那块胭脂! 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耳边传来蝉鸣夏虫声,我不住遮挡住眼睛,顶着烈阳刺眼,我慢慢睁开双眼。 回到老宅后,眼睛所及的,只有枯木灰瓦、物是人非。 现在却是个炎炎夏日,老宅柱子上的红漆都更艳些。 一片西瓜递到我眼前,清香入鼻。 我抬头看去,是太奶奶——原来是个梦。 太奶奶将我揽在怀里,给我喂西瓜。那时,我五岁,还能坐在太奶奶的腿上折腾。 “太奶奶坏,礼物好可怕,一一怕。” 太奶奶笑眯眯地,眼中狡黠俏皮。 “好好,太奶奶坏。不吓我们宝贝了,太奶奶是想告诉一一,太奶奶半辈子都在用心爱我们宝贝,爱这家里的每一个孩子。家里老人心里委屈,埋怨孩子,送出去的东西才是坏的。太奶奶有你们,这辈子很幸福,只要你们好,太奶奶没什么好怨的。要是有一天太奶奶送你们东西,一定是为了藏在礼物里,保护你们。” 我咧开嘴,伸手去抓西瓜。 “那一一要,太奶奶把礼物,送给一一。” “好,太奶奶给一一。” 太奶奶笑着应声,突然起身将我放下。 我坐在躺椅上,吃着西瓜,懵懂地看着太奶奶兀自走远。 太奶奶的影子很虚,走着走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是吴审和常伯,他们陪着太奶奶一道走着,走着走着,便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之后,我又做了一个梦,是守夜这晚的事:我见到表姐,看到表哥。 醒来后,我垂下脑袋去看床底,找到了表姐丢的手机…… 我将手机还给表姐,庆幸她没多问。 我看表姐的眼神似乎还停在昨晚,她呆呆地接过手机,放进口袋,说:早知道,该好好看看太奶奶。 表哥一家动身离开前,他也跑来叮嘱我和表姐:今后要敬畏、孝顺长辈。 说完,又似觉得丢脸,草草跑走了。 我奶身体还未大好,加上我晕倒身体虚,我们家干脆在老宅多住了一晚,顺便处理些剩下的琐事。 第二天离开前,我们去与太奶奶的邻里打招呼。 我心中其实忐忑得很,深怕那晚的老邻居夫妇,是真的只有我一人才看得到的黑白无常。 常伯是黑无常,他望着我们因过往对太奶奶的疏忽,付出代价。 吴婶是白无常,她让我们知道太奶奶的苦,引我们悔过。 兜转八户人家,没见着吴婶和常伯。 最后“常”姓门牌的大宅,门把上积灰深厚,似很久没人居住。 我心里越发发毛时,背后有人出声叫了我们。 “准备回去啦。” 应声回头,我才松了一口气。 身后人,是吴婶和常伯。 多聊了两句,才晓得前两年的时候,夫妇俩搬去和儿子一块住了,这里才空着。吴婶和常伯住在这儿时,与太奶奶时常帮扶彼此,感情好,所以常也回来看太奶奶。 前天来看人,才知道太奶奶走了,匆匆来送最后一程。 我刚想问吴婶守夜那晚的事,却听常伯与我奶寒暄着。 “也是家里孩子突然生病,天没黑就回了,不然得在老太太跟前多坐会儿、陪会儿的。” 这个常伯爱笑,与那晚的常伯判若两人。 长辈们互相客套的对话,离我耳朵越来越远。 ——我只庆幸:还好,我们都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