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奶奶给了我一本书。 书的封面损坏,书页污糟。 我并不想要。 当晚,太奶奶毫无预兆地走了。 守夜时,我听到大人们窃窃私语。 “那本书是一一拿着了吧,但愿不要出事——” 我心生害怕,回去便将书丢了…… 1. 一把大火,把老家的祠堂烧了大半。 太奶奶的一通电话,把所有人急召回老家。 冬风凌厉,吹得我一阵哆嗦。 我跟着爸妈和我奶,走在陌生的石板路上。 路的尽头,就是我家老宅。 太奶奶站在老宅前,欢喜地冲我们招手,也不知道她在那儿已经等了多久了。 她全身上下红艳艳的,衣服的绣纹华丽。 我心里一“咯噔”—— 这衣服看着怎么像…… 我奶忽地从我身边掠过,只听拐杖“哒哒哒”地敲击着地面,不多时,她便拉扯起了太奶奶的衣扣。 “老娘,怎么这么穿呢!不吉利,快!咱去换衣服!” 太奶奶不紧不慢地拉上我奶的手,眼神在我们一家人身上兜了一圈儿。 “多好看的衣服,多穿会儿咋了?瞅瞅你们之后办事,也方便些。” “呸呸呸!” 我奶拉着太奶奶,一路骂骂咧咧地进了大宅。 不久,大舅公、小姨奶奶两家子陆续到了,进门瞧见太奶奶那一身,同样冲太奶奶一顿脾气,可惜仍旧没人能将那红彤彤的寿衣从太奶奶身上劝下来。 大人们与太奶奶置气,说来说去都没什么好话,太奶奶只笑呵呵看着他们,时不时应两声。 午饭后,太奶奶将我叫到跟前。 她宝贝地将手中的花布一层层揭开,拿出里面的一块腮红,冲我笑。 “这胭脂是一一给太奶奶的,来,今天给太奶奶涂上。” 我看着腮红,迷茫了一阵。 突然想起,这是两年前,我刚升上高中时在路边随手买的,用了一次,觉得颜色太艳,就叫我妈扔了。那时,我奶似乎回过一趟老宅。 我看着太奶奶珍惜的模样,突生心虚,没敢解释。 我给太奶奶涂上腮红,越涂心里越打鼓,太奶奶的脸颊越红,衬得她的脸就越苍白,配着那红彤彤的衣服,氛围越发让人心生害怕…… “太,太奶奶,够红了,不涂了吧……” 太奶奶拿起镜子一照,这才满意点头。 “好看。我们一一手巧。孩子,等等,太奶奶有东西给你。” 说完,太奶奶弯腰站起,去打开了床边旧柜,拿出一本线装的书。 书的封面损坏,书页污糟。 我其实不想要,但下不来脸。 我扶着太奶奶回到老宅大堂。 我奶见到我给太奶奶上的腮红,把我狠狠说了一顿。 瞥见我揣在兜里,露出半截的书。 “书哪来的?” “太奶奶给的。” 我奶眼神变了变,欲言又止,随即叮嘱我。 “既然是太奶奶给的,那就收好。” 晚上。 原本几家都没留下来过夜的打算,可太奶奶坚持:要大家留下来,陪陪她。 我刚出生时,大家都一起住在老宅,房间绰绰有余。 我住回了小时候住过的房间,屋子干净,太奶奶大约早就每间房都打扫好了。 但因为家具都十分陈旧,所以我睡得仍旧不踏实,心里其实有些嫌弃。折腾了很久,才睡着。 半夜,我被我妈拍醒,迷蒙中,听我妈说。 “一一,太奶奶没了。” 我惊醒。 我妈说,太奶奶是睡梦中去的,让我去见她最后一面。 下午去过的屋子里,太奶奶穿着白天的寿衣,脸上是我给她画的腮红…… 2. 长辈们连夜安排了太奶奶的后事。 天亮,我们站在殡仪馆里,灵堂人少,显得空荡荡的。 对侧的四个老头,吹奏的唢呐、笙、钹声大,哀乐扎耳丧气,他们的表情麻木。 我听见大舅公和小姨奶奶在那儿小声说话,两人红着眼眶。 “这事儿是不是办得有些仓促了,只有自家人在。” “老娘这把年纪了,没剩几个能来的,不叫就不叫了。孩子们本来也忙,不能总叫他们在老家等着。今晚守了夜,就让他们都回去。” 突然,我奶哭棺材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冲上去接住我奶滑落的身体。 她哭得太伤心,血压上来,昏厥了过去。 家里人一阵手忙脚乱,才将太奶奶的遗体送去烧了。 我跟着我妈回了老宅,我爸陪着奶奶去了医院。 下了小巴车,大舅公忽然叫住我,问起了太奶奶昨天送书的事。 问得没头没尾的。 我灵机一动,那本书我原本也不想要的。 “大舅公,我把书送给你吧。” “不、不,既然是太奶奶给你的,你一定收好!知道吗。” 大舅公拒绝得太快,给我弄得一愣。跟着,他就被小姨奶奶叫去商量事情了。 这事我原本没多想。 直到守夜时,我又听到老人们窃窃私语。 “那本书是一一拿着了吧,但愿不要出事……” 小姨奶奶忍不住,又补了句。 “老娘也是,都这年纪了,自己不知道吗。怎么好乱送——” 话说到一半,旁边的老夫妇出声提醒。 小姨奶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双手合十拜天,开始闭眼默念。 “老娘勿怪、老娘勿怪、老娘勿怪——” 老夫妇一个姓常、一个姓吴,是住在太奶奶隔壁几十年的邻居。 今天两人一听太奶奶的消息,就赶忙过来了,从傍晚陪到现在。 吴婶也同小姨奶奶一般,搓手拜起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恭敬点好。家里老人走时,如果对儿孙心有怨气,三魂七魄是要附到最后送出去的东西上,触活人霉头的。如果怨气重,可能会要人命——” 常伯往回拽了一把吴婶,示意她别多嘴。 大舅公沉吟一声,看向小姨奶奶。 “老三,老家的这些个说法,放到现在,那都是封建迷信!你可别在孩子们面前乱嚼舌根,吓坏了他们。这夜过去就好了。” 回忆起我奶和大舅公那一模一样的欲言又止。 我的心脏声渐大,深怕被老人们发现,我赶紧走了。 老宅的走道里,灯昏昏的,周遭安静,我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都像是催命符。 越走,我心里越怕,要时不时回头确认身后没人才放心。 ——我将那书扔到了宅子外的草丛里。 走时,一阵寒风吹过,草丛猛烈耸动! 我心里一毛,头也不回地逃回老宅! 我原本想在灵堂待着,但是看到老人们,怕他们问起书的事,心虚得很,如坐针毡,干脆借口回房间休息。 等我推开房门,人傻在了当场。 我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往前进一步。 那书,静静躺在书桌上,书页翻开。 这瞬间,我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出过老宅,去将书丢了? 我狠下心,一步一挪。小心接近那书。 只见书页上,“非”字上落了一个指印,颜色熟悉得瘆人。 这是太奶奶脸上的胭脂颜色! 手腿比脑子快,我一把抄起书就往老宅外跑,这次跑得更远,将书丢了! 我回到灵堂,心里打鼓,不想回房,深怕再看到那书自己长脚跑回来。 “一一,一一……卿一!” 我妈大声叫我,我神经一跳,吓得回神,木楞看她。 “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呢,问你呢,看见你表姐卿非了吗?” “没,没啊……” 话未说话,我突然心里一怵。 卿非的——“非”?! 3. 家里人按辈分上香磕头后,表姐仍旧没有出现。 都说,守夜时的香烛不能断。 姑父脸上尴尬,向长辈们赔不是。 只有我心里在打鼓,催眠自己:这不是因为那书上的拇指印…… 香快燃尽时。 门外传来争执的声音。 姑姑与表姐拉拉扯扯地,出现在灵堂门口。 “妈!我要先去洗澡!” “洗什么洗,你就是为了玩你那什么破游戏!” 两人走进灯光下,只见表姐浑身泥污,脸上也有泥印子。 大舅公大惊失色,忙去关心孙女。 “这是怎么了?” 表姐顿时委屈。 “阿公,我在老宅外找信号,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就跌进一个坑里。黑灯瞎火的,手机都丢了,手也擦破了,倒霉死了。” 大舅公一听,刚要安慰,又马上严肃起来,开始责骂催促表姐,让她尽快续香、磕头。 表姐大约很少被大舅公这样对待,整个人愣住,吓得乖乖照办。 我在一旁看,再明白不过大舅公此时的反常。 我开始慌了—— 如果手指印按上的,是太奶奶选中的不肖子孙。 表姐首当其冲的理由,大约是回家后,只顾着玩手机,一声太奶奶都没好好叫过。 我开始细想,希望昨天应该没有惹怒太奶奶的地方。 旁边小姨奶奶对表姐叮嘱了一句。 “非非啊,太奶奶在天上看着,你这样她要伤心的。咱们今晚就好好在灵堂里守着,别乱跑了。” 我顿觉不安——我把书扔了,太奶奶是不是也看着? 我妈眼神与我对上。 “脸色怎么又这么差?” 我妈让我回房间休息。我随便应了,赶忙跑出去找书。 我一路不敢停,去扔书的地方一阵翻找,书却不见了…… 我心里一咯噔,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心里颤巍,脚下火急火燎,一辈子都没跑得这样卖力! 房间外的走廊上,我差点与吴婶撞上,险险刹车立定在她的面前。 吴婶惊呼一声,拍着自己胸口定惊。 “孩子,乡下夜里黑,你跑慢点,别摔了。看书咱也不急。你妈到处找你呢,今晚守夜,还是多在灵堂与大家一块待着。” 我背一凉。 “——看,看书?” 吴婶婶眯眼笑道。 “你那屋里不摊着呢吗。老太太生前也喜欢将书那样翻着,翻来翻去,就看第二章到第四章……” 她话音一转,叹了口气。 “老太太那是睹物思人。这些年,你们家的人陆续都搬去大城市,剩她一个孤老守着这大宅,空落落的。一年到头,都未必能见全你们这些大的、小的,得多伤心——啊哟,瞧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我先回去,告诉你妈人找到了。” 吴婶说罢,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房间里,书果然在与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看着书桌前歪斜的椅子,眼神一花,一瞬间仿佛瞧见一个苍老的虚影。 我狠狠揉眼睛,走近书时,还是不自觉地尽量避开椅子走。 这次,书页上,除了“非”字,“言”字也赫然烙上了胭脂色的拇指印子。 我扭起眉头,几近要吓哭出来。 我爸说过,我们家是按《孝经》论字排辈。 我奶这代,用的第二章“天子章”,取“天”字放在名字中间,兄妹三人分别按序,挑了章节里的“爱” “海”、“庆”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