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断向后躲避,只是背后已经是刚才堆在门口的桌椅,我避无可避,惊叫着问: 「你就是刚刚老黄叫来的警察,你是不是从他家爬下来的?」 「你根本不是老黄家的,你是谁?你把他们怎么了?」 当人在极度恐惧时,连泪水都无法落下,我只能在黑夜里强装镇定。 「嘘,」来人站定,声音不紧不慢,「不要怕,不会痛的,一会就好了。」 我拽起身边的椅子向前抡去,只是被他轻易躲过,几步向我冲来, 俯身一歪,我想躲入桌下,头皮狠狠一痛,我被那人从后紧紧扯住了头发,剧烈地疼痛让我短暂失神了几秒,不等我反应过来,粗砺的绳索已经死死勒住我的脖子,疼痛又无法喘咳,我尽力张大嘴,窒息的痛感仍在一寸寸蔓延, 奋力挣扎,我一只手抓紧绳索,为自己争取一丝空气,另一只手不断摸索,终于让我摸到了地上的一支笔,直接向身后用力刺去, 凶手果然受伤,松开了手,空气涌入,我开始剧烈咳嗽,却手脚并用着爬起来冲进卧室,将门反锁。 心如鼓擂,警察最快也要20分钟到,深夜18层的空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只能打开卧室的窗户奋力呼救,却没有丝毫回应, 门上不断传来猛烈的撞击声,是外面的人想要强行闯入, 真该死,真该死,我为什么要去管今天这些破事,像以前一样当做不知道,当做没看见不就好了。 不过几下,门已经摇摇欲坠,我抄起手边的大花瓶,对那破门而入的人灌力砸去,只是身材悬殊,来人被砸得吃痛却并未倒下, 我闪身从卧室奔出,却被身后人紧紧逼向阳台, 「今天晚上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你非要来破坏,原来那天,真的是你看见了对不对?」 背已经紧紧贴着阳台栏杆,呼啸的风从刚刚被踢碎玻璃的地方灌入,我满脸是泪,哭着求饶, 「我不认识你们,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只是来人已不顾我的挣扎,死死按着我的肩向窗外推, 黄色的小身影猛地跳起老高,一口咬住了凶手的胳膊, 「啊,」他痛叫出声,「死狗滚开。」 不断狂甩着胳膊,想把袭击他的小土狗甩下来,只是小土狗宁愿受伤也死不放口,他四下挥舞,没注意自己已经和我调换了位置,他已经,紧紧背靠着了栏杆, 我心下一定,冲过去将他狠狠一撞,他另一只手企图抓住栏杆防止自己跌下,我却迅速蹲下身,抬起了他的脚。 手中的重量消失了,窗外传来的惊恐的大叫声,不一会儿,传来砰的落地声。 黑夜,又重归寂静。 10. 我混混沌沌,想不通今晚发生了什么, 我好像杀了人,可是不对,明明是他想杀了我。 神经还在砰砰直跳,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平静下来。 小土狗着急得在我身边打转,又呜咽着停下来,舔舐伤口。 我突然回想起来了,那曾被我遗忘的小事。 11. 我只是个普通人,在单位里谨小慎微,深谙闭口之道, 最大的缺点,也不过是常常好奇心发作。 所以那天,当深更半夜万籁俱寂,1801的小姑娘却独自走向了亮着灯的快递站,一股幽幽的窥伺欲望涌上大脑, 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过是遛狗路过罢了。 我躲在快递站的侧窗底下,郁郁葱葱的灌木很好地为我掩护。 房内明亮的白炽灯洒在她身上,我第一次看这个小姑娘露出那样皎洁明媚的笑,好像脱出了一层黑重的壳。 对面的男人倒是高大,同老张一样短短的寸头,却比老张年轻强壮得多。 窗户紧闭,两人交谈的话语几不可闻,气氛却很是亲密。 小姑娘旋身背对我,到另一侧的桌前书写着什么。我开始无聊,一对年轻男女的幽会罢了。 收拢收拢狗绳,提溜起小土狗打算悄悄离开。 再抬眼,那男人已经跟随小姑娘的脚步走到旁边,正好侧对着我,普普通通的脸,与老张有五六分相似,一双眼却莫名有些阴狠的锐气,他抬手拿起小姑娘写的纸条,垂眸微笑。 我蹲在窗下,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兴奋与决绝。 12. 头皮发麻,灵魂好像晕晕乎乎快飘出了天灵盖。 因为那张一瞥而过的侧脸,与那双阴狠的双眼,与今夜的楼外来客交叠重合。 颤抖的手甚至让我积蓄不起任何力量爬起来,门口突然传来拧动钥匙的声音, 在寂籁的黑暗里仿佛刀尖挑拨我的神经。 门锁轻而易举地打开,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门外人力气极大,用力推开门口的阻隔,小土狗已经冲上去焦急地狂吠。 我只剩无尽的后悔,为何从前总是太过对人不设防备,随意告诉老张钥匙就在门口地垫之下,我不在家的时候快递直接放进家里桌上即可。 门缝越来越大,泄出走廊上惨白的灯光,一条腿横出,一脚将小狗踹远, 砰得一声,小狗砸倒在地,连哼痛的声音都消失。 老张的脸钻出,在月光下满是平静呆滞,丝毫不见以往的憨厚微笑,一双眼满是悲寂与疯狂。 我想尖叫,喉头却被恐惧塞满。 「孩子,别怕」 「就当帮我个忙吧。」 重物砸下,我只觉剧烈的疼痛霎时间袭来,双眼无力地阖上,意识慢慢消失。 13. 人是有求生意识的吗? 我想是有的。 努力睁开眼,我的左臂一片冰冷,仿佛感觉不到存在,只有手腕上硕大的伤口在滴滴答答淌着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后脑的疼痛和失血使我开始眩晕,烛火摇曳,眼前是模糊的身影在摇晃。 「孩子,你醒啦。」 伴着低沉的声音,一双冰凉的手将红线缠在我的左腕,红线一下子被血液浸染,渐渐透着黑。 「可得小心,我刚刚才布置好咧。」一声轻笑在回荡。 红线在房间内仿佛漫天的蛛丝,将我眼前的画面切割,我是红线一端的猎物,而红线的尽头呢? 我晃晃脑袋,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那红线最多最密的地方,像蚕蛹,密密麻麻缠绕着一个躯体,唯独露出了头部的位置,此时还被盖上了红盖头。 未知的恐惧再次蔓延,我想我知道那是谁。 「今天是我儿子和儿媳妇结婚,大喜之日啊。」老张开口,手上不停,脚步还在小心地上的字符。 我费力开口:「老张,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我吧。」 「那可不行啊。」 「你不是,最爱在一边看着吗?」他停下了手上动作,侧身看着我,洞察的目光仿佛将我刺穿。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求救无望,我四处张望寻找工具,想要自救。 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我的阿朝,从小就聪明,比他弟弟聪明多了。」 「清水河村,没有比他更好的孩子了,后来他说要当兵,我也支持。就是我总是很久很久见不到他,干脆离了村来这个地方,想着是他驻地的城市,让我能远远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我孩子孝顺,一得空就来看我,忙前忙后,我心疼他,让他坐着帮我守会店就行。」 「有天我回来,他高兴地跟我说,这个小区有个姑娘,和我们都是清水河村的。孩子大了,老是一副老成样子,少有那样像小时候开心的模样。后来他晚上总是出门散步,我也不管,我呀,还以为马上就有好消息了呢。」 我停下思绪,脑中仿佛有什么线搭上了思路。 老张苍老的声线染上凄怆: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源源不断的泪水自那张枯槁的脸上坠落, 「他们说他救了个孩子,是立功,是英雄。可我不要什么功哇,我只要我的孩子。」 他盯着我,目光中倒映的火焰好像将我燃烧。 「你也看见了,不是吗?」 14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我可不会水。 那孩子家大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小孩追着球跑,被栏杆挡住,小孩从栏杆缝里一钻,就站在了岸边细细的窄缝上。 旁边遛狗的人里,黄柴犬和黑柴犬又毫无预兆地打起架来,连主人都闹将起来,小孩吓得往后一退,就跌进水里。 身量太小,连水花也没多大。 「哎你们别打了,有人落水了。」夜色太黑又混乱,无人应答我,我接连喊了好几声。 只是打架的打架,劝架的劝架,我眼望向河边,孩子已经挣扎半天,像河中深处去了,我着急,但我可不会水啊。 一道敏捷的身影冲出,直直跳进水中,激起大片水花,这下动静总算惊了那群人,纷纷跑到岸边就要跟着下水。 只是夜晚实在太黑,下去的几人光是辨别方向就费了点功夫。 等孩子救上来我就走了,因为小土狗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冲着河边狂吠,我得赶紧把他拎回家。 第二天看小区群聊,我才知道有个男人在救孩子的途中就体力不支溺水。夜色太黑,下去救人的几人都熟识,场面又混乱,哪还知道河里还有人,因此过了好久才发现。 「张旭朝?」 上门走访当时岸边围观群众的民警,问起了这个名字,我摇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脑海里一闪而过当时第一个跃入水中的身影。 「实在抱歉,我只是围观看了一下,其他都不太了解,您问问别人吧。」 眼看着他们的脚步走向隔壁1801,我在他们的敲门声中关上了房门。 15. 「老张!张叔!」 「那也不是我的错啊,我根本不认识他。」我用尽所有力气大喊,尽管如此,发出的声音痛苦且微弱。 「您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吗,您也要为他考虑考虑啊。」 火光中的脸庞翻了下眼皮,露出一点青白色的眼翳。 「他啊,不成器的东西,还是双胞胎呢,没一样比得上他哥哥。」 「他唯一做得好的,就是用那张脸,骗来了这姑娘的八字。」 「不然,他哥怎么和这姑娘配上婚呢?」 他笑了起来,在烛火的烟雾里有一种幸福与虔诚。 真是疯了,冥婚哪有这样配的,这是哪里来的邪术。 我喃喃自语,快要无力支撑。 「我们清水河村老人说的呢,用阴月阴时的姑娘,在鬼节这天婚配,能引丈夫回来成婚哩!」 他抹了一把脸:「到时候,我又能看见阿朝了。」 现在是凌晨几点?我分不清时间,但是窗外仍是高悬的缺月,没有风,烛火灼灼燃烧,烟雾层层升腾,缭绕的红线汲取够了我的血液,滴滴答答的往下坠。 我快要在禁闭的空间里窒息,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却要意外为这什么封建迷信丧命,真是有够没天理的。 哐当一声,我连瘫坐在椅子上力气都没有,跌坐在了地上。 老张用听不懂的方言叽里咕噜说着一大串话,手中的红线已经停下,远处包裹着的蚕蛹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烟雾厚得快看不清人影,也许也是我失血太多两眼模糊,晕晕绕绕,旋旋转转。 直到,空气仿佛凝滞,那雾中好像真的走出来个黑影。 16. 这一定是梦吧, 不然,今晚发生的事怎么总在突破我以往的所有认知。 我要怎么才能醒来。 那黑影慢慢腾挪进房间中央,我手边的红线已然慢慢焦黑,直至断裂。 老张早已嚎啕大哭:「我儿!」 我吓得肝胆俱裂,只觉今晚实在难逃厄运。 然而,烛火开始层层熄灭,一圈圈的亮光消逝,黯淡下来,红线也不断耷落,就连那远处的蚕蛹,也不复刚刚僵硬的姿势,歪斜在了一边。 红盖头滑落,我再三鼓起勇气让自己看了一眼,还好,不是青白色的脸。 「儿啊,都是爸爸的错,都是爸爸的错啊!」 老张跪坐着,张开双臂,只是哪里有谁回应,我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声叹息。 空气中好像有什么在缓缓流动,沾了一点点水腥汽。 当那点水腥汽涌到鼻尖的时候,仿佛也有冰凉的水贴在了我的伤口,剧烈的疼痛居然因此缓和了许多。 是谁开了窗?怎么有丝丝缕缕的风吹了进来,连烟雾也悄悄散了,只剩一点点月光涌进来,还有满地的狼藉。 老张呆坐着,一动不动。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等他灭口了再跑吗?我蹬蹬腿,企图恢复点力气,只是实在无能为力。 「汪汪汪!」 砰得一声,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身影蹿进。 我趴在地上,视线极低,只看见我的小土狗着急地冲过来,还有旁边的,美丽、洁白,像天使一般的萨摩耶, 太好了,原来是耶耶大人,有救了。我放心地闭上双眼。 17. 我太爱刘薇家的萨摩耶了,溜小土狗的时候总希望能看到他, 只是刘薇工作太忙,老是看不见人影, 不好意思开口,我只能每次偶遇时让小土狗多和耶耶玩,等他俩成为好朋友,让耶耶主人开口邀请我们一起遛狗。没办法,狗狗社交总比人社交容易得多。 哒!一声响指。 「回神了林予。」刘薇坐在我病床边,穿着一身警服。 是的,谁能想到天使般的耶耶主人是个一脚能蹬开大门的警察呢。 想到那夜的情形,又瑟缩了一下,抬手摸摸包扎好的后脑勺。 「你那小土狗,实在太聪明了,我以为他是跑出家门来找耶耶玩,结果咬着我裤腿就往外拽。」 「我到了你家,一看就知道坏事了,还刚好跟我同事碰上,我们到处找不到你,又是小土狗带着我们往隔壁去。」 我笑了起来,又忍不住心疼,刘薇家在7楼,他得跑了多久,找了多少个房间。 刘薇开始说起了正事。 张东,西南山区人,早年丧妻,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哥哥张旭朝自幼聪慧,后又当兵两年,因救人意外身亡;弟弟张旭暮却从小调皮捣蛋,长大游手好闲,以致张东独自来这个城市后,旁人只知他有个了不起的阿朝,绝口不提那个阿暮。 只是当阿朝身故后,他把这个从未在意过的儿子从老家喊来,让他用哥哥的手机与女孩继续聊天,让他为计划的顺利进行排除一切障碍。 我突然想起那个在窗户底下看到的笑容,明明不被喜欢,明明做的是错事,为了家人,真的能做到这样吗? 我开口,详细说了整件事的经过,只是在说到张旭暮的坠落,我如往常般沉默了一会。 我常常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错,可是发生的一切好像在冥冥之中提醒我,人在做,天在看。 在刘薇疑惑的目光中,我平静又如实地讲述了他坠落的经过,我问: 「我会坐牢吗?」 她的眼中闪着一丝温柔,说出的话却坚定而又不容置疑:「是否构成防卫过当需要依据法院的判决结果,法律一定会给予你一个公正。」 不愧是耶耶的主人啊,我躺下心想。 18. 10个月后,我站在空空荡荡的1802房间,牵着小土狗,他养伤的日子胖了许多,已经不能随意抱起,我和他最后一次看看我们这个家。 窗外又是初夏,树木都是泠泠的青绿,一阵阵穿堂风在走廊肆无忌惮。 隔壁1801的小姑娘,我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出院后,带走了老张留下的阿朝的一部分骨灰,去了另一个遥远的城市。 关于老张,自那晚过后,我再也没有听到他说过任何一句话,像沉默的老牛伏在地头,接受一切鞭笞。他沉默着走上法庭,只呆呆地点着头,只到法槌落下,判定了他的归宿。 而我的那只法槌,经过漫长,波折,甚至社会漫天的舆论后,才迟迟落下。 刘薇在门口接我,问我以后打算去哪里。 我摸摸手腕上丑陋的疤痕,「我想去清河村看看。」 法律只要求人拥有最低限度的道德,但我有我的罪要赎。 她笑了一下,短发有些调皮地抚上脸颊, 她问:「那一晚,你有看到什么吗?」 我扭头看她,她今日穿着常服,手上也没有笔录本,但是同样的问题,这是她问的第二遍。 「我什么都没看见,好像都忘了。」摇摇头,这是我同样的第二遍回答。 「你住院的时候,我偶然让小土狗试了一下,他根本找不到从你家到我家的楼层。」 是了,深更半夜,小狗不会按电梯,楼梯每层的门又常常关闭,10层楼的距离,他怎么找到的呢? 所以,是什么指引着帮助了他吗? 我不敢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说来也奇怪,」她继续说道,「我平时也不是什么力气很大的人,队里那些大老粗,踹个大门也得两三下。」 她挠了挠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呆,「可是那晚,我跟天生神力似得,那么厚的上锁铝合金门,我一脚就蹬开了,后来我又试了一下,腿青得现在都没好。」 我俩对视一眼,有些答案好像就在眼前,我沉默地望向窗外。 红灯停,一队军绿色的身影跑步而过,喊着嘹亮的口号,整齐划一,像风里的白杨。 车子起步,将那些身影远远得坠在后面,消失不见。 我抬手,假装抚住脸颊,掩盖止不住涌出的泪。 怎么会忘记呢? 当绝望如身边的黑暗般铺天盖地涌来,将我淹没,那一点点的求生意志也快要抵挡不住,算了吧,就这样放弃吧,时也命也。 疼痛与晕眩让我连思考的能力都快要失去,只想闭上眼好好睡去,至于睡去的尽头是什么,都没关系。 眼睛尽力睁开一点点缝,还是一片黑,但有莫名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水腥气飘来,下一瞬,好像每次磕碰时妈妈拿来的,包裹着毛巾的冰袋敷上伤口,冰冰凉凉的,我动动手腕,那里好像不再流血了,就连后脑上让我几欲昏厥的疼痛都缓解了许多。 在一片混沌中,飘逸着轻轻的两个字,下一瞬,就随着吹进来的风消散了。 我听见他说:「别 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