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欣欣,你怎么了?快醒醒……” 我睁开眼睛,杨华坐在床边用手轻轻推搡着我。 我看到杨华完全没有了昨晚那行尸走肉般的僵硬木讷。 “杨华?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被你爸妈……”我还没说完话,门口就走进来了杨华爸妈。 他们朝我这边走来,阿姨坐在我床边,盯着我,我的神经紧绷起来。 “小欣呀,你没事吧?” 我很紧张,不敢做出什么让他们怀疑的举动,就勉强平复自己的心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问她。 “阿姨,发生了什么?” 阿姨盯着我的眼睛,抓住我的手,对我说。 “小欣啊,我想,你可能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呀。” 说到脏东西,我的手被她抓得更紧了,还没等她进一步说下去,杨华就接过阿姨的话。 “今早我起来的时候,你一直喊救命、不要过来。” “我怎么也叫不醒你,我摸了你的额头,你还发着烧,给你敷上了毛巾才把烧给退下去,你一觉睡到了中午,我们都很担心你。” 杨华一说完这些,阿姨就放开了我的手,我得到了片刻的松缓。 我望向窗户,太阳已经照进半个房间,看起来确实是中午时候了。 “昨晚我不是出去……”我下意识想要把昨晚跟踪他们的事说出来,但晃了一眼,看到阿姨和叔叔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就顿住了,马上改了口风。 “昨晚我……做了一个噩梦。” 阿姨狐疑地看着我,说:“哦,这样啊?不要担心!我和伟伟爸,拿只鹅去请六婆来给你看看!肯定是碰到脏东西了!” 说完这句话,阿姨给我递了杯热水,叮嘱我一定要喝、好好休息。就带着叔叔出了门,房间里边只剩下了我和杨华。 我喝完了水,把杯子递给杨华,跟他说。 “杨华,你爸妈……我感觉,是不是有问题?” “你怎么了?突然说这些?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杨华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然后仔细地检查我的身体。 他说:“你可能是累着了!” 听到他这种回答,我怕了,他不会一点也记不起来昨晚的事了吧? “昨晚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吗?” “昨晚?我记得,昨晚我跟你一起睡着了,起床后就听到你一直在说梦话。” 确认了杨华记不起来,加之脑中全是昨晚那恐怖的经历,我很恐惧,我很害怕,我哭了,抽泣着,对他解释着一切。 “昨晚我看到,你像僵尸一样,被你爸妈带到山腰的石塔那里去了!你一直磕头,你爸爸还想杀了我,你的一个姐姐的鬼魂也想杀了我……” 没等我继续说下去,杨华抱住我,摸着我的头,安抚着我。 “小欣,可能就是做噩梦而已,怎么可能呢?你可能是太累了,你放心吧,有我在,不怕啊!” “我记得很清楚,那窒息的感觉,绝对不是梦,那肯定不是梦!” 杨华吻了我一下,他的吻,让我的情绪得到了些许平复。 但我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昨晚的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不想放弃杨华这个,我最后、也最信任的救命稻草。 于是我用祈求的语气求着他:“杨华,我只有你可以信任了,我很害怕,你要相信我!” 杨华叹了口气,然后对我说:“好吧,我相信你,不过既然我们都没什么事,就说明爸妈这么做是有原因的,而且……你,你不也好端端地回到了房间嘛?” 听到“好端端地回到房间”几个字,我抬起头,发出了疑问:“好端端地回到房间?你知道?我昨晚怎么回到的房间?” “我早上八点才醒的,我醒来,爸妈已经在我们房间等着,喊我们吃饭了。” “是他们把我带回来的?” “唉,我也不清楚,不过你,你放心吧,有我在呢,我爸妈他们那边要有什么不对的,我会解决,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听到了杨华的认同和保证,哪怕我心里明白这只是他一时的安慰,也让我有些安心下来。 我知道失去记忆的他,肯定是无法全信我的,我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对他说了句“好!”。 杨华在床边陪了我一会,或许是我身体不舒服的原因,我满是困意,又躺在床上睡了一觉。 我做了个梦,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小女孩,在和小时候的我玩耍了很久,最后她抚摸我的脸,一阵温暖的白光将我包裹,我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个肥胖的女人,用她那圆润的胖手摸着我的脸,大嘴唇一开一合,念着些奇怪的话语。 过了几分钟,她从我旁边站起来,拿起三只筷子,竖在陶瓷碗中,然后放在了门后。 “这东西,不得了,俺得做一场法事。” “六婆,您一定要帮帮我们!” “急什么,我准备准备,你们看好这小婆娘。” 六婆出了门,阿姨给我递过水,我犹豫了会,但她一直盯着我,我只好硬着头皮喝了。 过了几分钟,他们都出去了,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头脑昏沉,不知不觉又睡了下去。 醒来后,我被绑在了张老木床上,手脚束缚,不能动弹,只能扭动头查看着四周。 地上点满了红蜡烛,远处还能看到黑白人像照片挂在墙上。整个屋子,只有我的床边亮着盏老旧的台灯。 我没有看到杨华,窗户被封得死死的,恐怖的念头在我心里产生,杨华难道又变成了昨晚那种“僵尸”。 房间门口站着两个人,他们远远盯着我,我往伸头仔细看,才看清了他们的样子,是杨华爸妈。 “叔叔、阿姨你们怎么了?杨华人呢?” “不要说话,一会你就知道了。” 杨华妈妈不耐烦地拍打一下墙面,然后带叔叔走出了门,将门关了起来。 我无法动弹,我从小生活在福利院,并不害怕这种密闭漆黑的房间,反而是门外奇怪的叔叔阿姨让我产生了深深的恐惧感,我怕他们杀了我。 过了差不多十几分钟后,门被再次打开了,我看见了杨华,他悄悄走进来,对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走到床边慌忙地给我解开了手脚上的绳子,然后抱住我。 “对不起,我爸妈他们,突然变得陌生起来,给我喝了一碗水,我就晕了过去……放心,我会把你带出去的。”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就松开了我,扶我下床,递给我一件毛衣穿上。 我掐了掐自己的脸,“痛”,确认了不是梦,悬着的心总算放松了些。 我问他:“你爸妈呢?我们怎么逃出去?” “放心吧,他们被我引开了,我带你从后门走,到后山去,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 我下了床,但由于被绑了很久,身体有些虚弱,杨华索性把我背了起来,朝外边走去。 后山有条小路,杨华背着我,说:“这路往山上走,我们先进树林,一会绕到其他村去,找我的发小用车带我们到镇上,爸、妈他们就追不上了。” 说到爸、妈两个字的时候,杨华声音明显颤抖,他咽了咽喉咙,然后安慰着我说:“放心吧,欣欣,我说过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我被他背着走了十几分钟,觉着他有些累了,就让他把我放了下来:“到了这里,他们应该追不上了,放我下来,我跟着你吧,你带路!” 杨华听了我的话,将我放了下来,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我身上,对我说:“天冷,你披着。” 我伸手握住他的掌心,“嗯”了一声,跟着他继续走。 “我们走了,奶奶怎么办?” “放心吧,我,我悄悄去过奶奶房间,她还好好地在里边待着,他们想要的,可能,只有我们。” 杨华的声音还是发颤,我能感觉到,他可能是在我昏迷的期间,遇到了什么,比如,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或者,某种真相。 有些事不跟别人说出来,是不可能很快走出来的,以前妈妈去世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我担心起他,我问:“杨华,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唉,我,对不起。” 杨华说话更加颤动,眨了几下眼泪渐满的双眼,调整自己的呼吸后,对我说:“欣欣,接下来我的话,你不要害怕,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答应了他:“好,我听你的,这一天奇怪的事情太多了,我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你说什么,我都能接受,你说吧。” “我做了噩梦,我的大姐姐穿着红裙,一群鬼婴儿想闷死我,我就醒了,我赶紧去找爸、妈,他们,在客厅,我听到了他们的讲话。” 我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在他停顿的时候“嗯”了一声。 “他们说,想让六婆给你下咒,让你怀上我的儿子,然后囚禁起来,六婆会做法,将我爸的血跟你肚子里的孩子融合,这样,这样他们杨家就能传宗接代了。” 他说出的这话,让我很是后怕。 但我能察觉,杨华的心情肯定是比我好不到哪里去的,因为他说了“他们杨家”。也就是说杨华可能,不是他爸妈的孩子。 他继续说:“他们杀了我的两个姐姐,也杀了……我的亲生父母,我爸,应该说,那个男人……” 杨华说到“那个男人”的时候,音量突然增大了些,然后顿了一下,接着说。 “他对我妈,那个女人,哭诉以前的事,他说他们以前是人贩子,负责收卖这片地方几个村子的婴儿,后来上层被抓了后,他们就把所有婴儿扔进了弃婴塔,只留下了我,然后,给守塔人一笔钱,把这些孩子,全部给烧了。” 听到这,我后背阵阵发凉,抓着杨华的手更紧了些。 杨华边走,边拍了拍我的手背,接着说道: “那个男人说,当年我的亲生父母,后悔把我卖给他们,找过来了,但,被他失手杀了,然后,给埋在了荒郊野外,说到这里,他还一直发疯喊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杨华……”我想打断一下他的话,安慰他,但到了嘴边话又说不出来了。 反而是他对我点了头,我看到他的眼中挂满了泪水,他用手擦了擦,继续说了下去。 “放心吧,我可以继续,他们生下过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后来那个男人身体出了问题,他们有不了孩子,而我,只是他们传宗接代的一个念想而已,几年前六婆给他说了这种借腹生子的邪法,他就一直等着这天的到来。” “所以他们一直催着你带我回家?” “是,对不起,可能,大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的两个姐姐,在他们留下了我后的一年,就被他们扔进了弃婴塔,他们养不起,而且只想要儿子,觉得留我足够了,就又给守塔人一笔钱,让他把姐姐们在塔里边给烧了,这之前,姐姐们被饿了三天,那个男人说到这里还在发笑,姐姐他们那会只有,三岁和六岁。” “杨华,节哀!”我安慰了一句。 杨华没做什么,继续牵着我往前走,接着说。 “我虽然无法接受真相,很难过,但是想到你,还不知下落,就悄悄地跟踪着他们找到了你,我在外面弄了些动静,引开了他们,这才能把你救出来。” 说完,他直接哭了,我停了下来,拉住他,摸了摸他的头,给他擦泪,他摇头表示:“没事。” 我们听到,身后传来了两个声音,越来越近,一齐喊着:“伟伟,你在哪里啊?快回来吧。” 三 树林里边,杨华擦干了泪,他看看后边,说:“他们追来了,得快点走。” 我们加快了脚步,我跟着他走进了树林,高大的树木和漆黑的夜空,让前方视野内的一切,都显得很暗。 杨华每走段路都会停在某棵树前,在树干上找到某种标记,他顺着标记,带我往树林深处走去,后面声音也越来越小。 在树林中徘徊了许久,一阵柔光在前方亮起,照亮了小片地方。 一缕白雾过后,出现了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我们看得很清楚,是杨华的大姐姐的鬼魂。 她和一个肥胖的女人面对面,两人双脚离地,仔细看过去,那女人居然是六婆,只是这个六婆脸上都是缝合的各种疤痕。 “掉头,走,去下一条路!”杨华带我扭头就跑,跑了一会儿,红衣女孩和六婆都没追上来,我们放慢了脚步。 杨华喘了几口气说:“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说:“我梦到过那个她,你的姐姐。” 他说:“我,也梦到过,不过是个不好的梦,她们看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伙的,我们走其他方向,远了,应该就不会遇到了。” 这之后,每当我们沿着一个方向走了没多久,都会遇到她们。 杨华停了下来,看向一个方位,说:“只能这样了,我们,去石塔那边。” “石塔那边?” “嗯嗯,这鬼东西长得那么像六婆,肯定是六婆搞的鬼,还有个不知是哪边的姐姐的鬼魂,路都被它们挡住了,只能去石塔了。” “可是,去那里干嘛?” “我们躲进去,放心,以前跟发小找树苗的时候,挖了个洞进去过,而且那里边其实有很多符,如果真是鬼,就应该不敢进去。” “好吧,听你的。” 我们一路找寻标记,走上山路主干,到了石塔,又听到了他爸妈的声音。 “快被追上了。”杨华带我跑到了石塔附近的一处杂草丛,找到个洞口,钻进石塔,躲了起来。 幽闭、恐怖,这两个词形容这里,完全合适,杨华抱着我,外边传来叔叔阿姨的声音。 “伟伟,别跑了,回来吧!” 古塔里边有很多骨头,我分辨不了是人的,还是动物的。墙上还贴了一圈符纸,可就是已经潮湿糜烂了。 杨华将我搂在怀中,一直安慰着我“不要怕。”。 他爸妈的声音在外边徘徊了会,就消失了,我们不敢贸然确定他们是不是走远了,就打算再等等。 等到外边真的没有声音以后,杨华扶着我站起来。 他刚好可以从石塔窗口看到外边,过去确认了周围没人后,他说:“我想我们暂时安全了,等天亮再走吧,就算是有鬼挡住我们,天亮了,也应该就不敢出来了。” 我回复了他:“嗯嗯,那我们再等等吧。” 他带我到一处比较干净的墙角,在衣服上扯下来一块布给我垫着,周围的骨头被他拨开,我坐了下来,他继续在窗口守着。 过了一会,我想叫他过来坐在旁边,他没说话,只是站在窗口,看向外边。 我听到了铃铛的声音“叮,叮,叮……”,从石塔外传来。 我再次叫杨华:“杨华,你过来坐着吧,我们一起,等天亮。” 杨华还是没反应,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站得笔直,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外边,铃铛声音还没有停,我又小声喊了杨华:“杨华,你过来吧,你别吓我。” 杨华还是没有动静,铃铛声音越快了“叮叮,叮叮……”,他的双脚踮了起来,脚后跟一开一合。 “叮叮叮,叮叮叮……”铃铛一次响了三下,杨华跟着声音跳起,朝着窗口方向的墙面跳过去,他用身子撞击着墙面。 外边传来了他妈妈的声音“伟伟,回来,快回来!” 我很害怕,但我更怕杨华出什么事,他的额头上流出来了很多血,我过去拉着他的手,想要喊醒他:“杨华,你醒醒,杨华,你快醒醒!” 一处墙角的地面上,红裙小女孩从土里爬了出来,墙面符纸闪着微弱的光芒,就全爆裂开来,成了碎片。 她看向我,指了指杨华。 我很害怕,我跑去搂住了杨华的腰,想要唤醒他,却没有什么作用,此时他已经头破血流。 “杨华,你醒醒啊,你怎么了?你快清醒起来啊!” 突然地,我后背感觉到一股冰凉,升到了自己头顶。 我的手掌、手臂还有我的双脚之中,伸出来很多稚嫩惨白的手,它们朝杨华抓去,将他往后拖。 杨华无法再前进半步,定在了那里,只有脚后跟一开一合,我放开了手,往后退,十几个婴儿飘在空中抓住了杨华。 红裙女孩钻进了我们进来时的洞,她唱着歌:“小姑娘,不要怕,姐姐帮你救救他;小姑娘,真可爱,跟我走到外边来。” 我的脑中闪过了些碎片画面,六婆在神桌前对着空气挥动木剑,我打破了桌上的装满灰的罐子,杨华躺在我脚边一动不动。 然后,我生出了一种想要跟着红裙女孩出去的冲动。 于是,我跟着她钻出了石塔。 我不受自己控制地朝着树林边缘走去,六婆在那里,用木剑对着神桌比画着,杨华父母也跪在那里。 我身后几十个婴儿从地面钻出来,跟着我。 杨华的爸妈发现我后,就朝我跑来。叔叔拿着柴刀,阿姨拖着绳子,嘴里还念着:“回来了,哈哈,回来了,我们家有后了。” 他们跑到我面前几步的地方,被我身后的婴儿冲上来按在了地上。 两人惊恐,看着我往六婆走去,我还能听到他们疯狂的喊声:“脏东西,脏东西!我要生儿子,不要拦我。”“我就知道,那晚肯定是这个小妮子,勾搭一群脏东西。”“我要杀了你!还我儿子。” 六婆身后跟着另外的六婆,脸上缝满了针线,红裙女孩悄悄出现在他们身后,拉长双手环抱住两个六婆,一个用木剑刺着她的手,另一个用嘴撕咬她的脖子。 我走到神台边,像碎片画面里那样,打破了装满灰的罐子,六婆撕心裂肺,吼着:“我的六万啊,我的六万,你还我六万,脏东西,我的六万啊。” 我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女孩的双臂被砍出了一道道血痕,脖子被咬去半边,她对我微笑,眼中爬满了蛆虫。 不知道为何,看着小女孩被伤害,我流了眼泪,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至亲被人残杀。 我身后杨华的爸妈晕了过去,连同塔里边飘出来的,有数十个婴儿,聚集向六婆那里,最后和她们撕咬在一起,后边还有几个小婴托着杨华爸爸的柴刀,缓慢朝着神台飞去。 我的身后不远,杨华托着满身是血的身子,走到了我旁边,牵起我的手,声音颤抖,跟我说:“我们快走!”,杨华他,恢复了清醒。 他牵着我,跌跌撞撞,寻着曾经的标记,走出了树林,顺着黄泥巴路,我扶着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找到了他发小的家。 他发小给他暂时止住了血,打了个电话,救护车就来将我们带走了,随行医生借了我个手机,我拨通了报警的号码。 后来,警察赶到了石塔,把他父母抓了起来。 六婆死了,她的死,被追究到了他父母身上,因为六婆是被柴刀砍死的。 警察搜查了他家,找到了他父母和六婆签的字据:“杨请六婆做场法事,总金额:陆万元整,2009.9……”。 那个被贴上了符纸的房间里,警察找到一本老旧的册子,记录了杨华爸妈二人那些年拐卖的孩子的名字和出生地,还有一本他们的拐卖同行的名单。 警察顺藤摸瓜,将那些人都抓了起来,最后,他们都被重新判了刑,进了牢里。 而弃婴塔中的婴儿尸骨,被鉴定确认后,都一一安排着送回了原本的家人手里。 杨华受伤严重,在医院一直昏迷。 奶奶太老了,村里安排她暂时住进了附近的敬老院。 在昏迷了五天后,杨华就醒了,我在医院附近买了束花以及一些水果,去看望他。 我坐在他床前的凳子上,跟他说着他父母被判刑的结果,以及被暂时送进敬老院的奶奶,他眼里含泪,抱着我。 我轻轻拍着杨华的后背,安慰着他,眼睛撇过窗户,看到一个残缺脖子的红裙女孩,出现在了玻璃上。 她对我招手,对我微笑,我听到了她的歌声:“小姑娘 不要怕 花仙子带你找妈妈 小姑娘 真可爱 奶奶做了一桌菜……”。 我的耳朵里边“叮……”的一声,脑中出现了以前未曾记起来过的,儿时的记忆。 我和一个红裙女孩,在家里玩着捡石子,她摸着我的头,我叫她“姐姐”,她喊我“小姑娘”,她的声音细腻且温柔。 一个男人破门而入,是杨华爸爸的样子,他和杨华妈妈一起,把我和姐姐抱到了后山石塔,给我们两人拍了张照。 杨华奶奶跑上山来,被杨华妈妈拉住,在不远的地方哭喊“造孽啊!”。 杨华爸爸把姐姐丢了进去,又将我拖到了石塔门口,我哭喊着:“呜呜,爸爸,呜呜,妈妈,呜呜,奶奶……” 随后,我被丢进里面。 门关了,窗子很高,我和姐姐爬不出去,我一直哭喊,姐姐抱紧我,给我唱着歌:“小姑娘 不要怕 花仙子……”。 第三天晚上,姐姐用力将我拖上石塔窗口,我抓住了窗,又哭着喊:“呜呜,姐姐,我抓不住。” 姐姐笑了,安慰我:“小姑娘,不要怕,姐姐带你出去。” 她用力一跳把我拖了上去,我半截身子钻进小窗口,往前蠕动,最后落在了石塔外边。 我疼哭了,喊姐姐:“姐姐,你快出来,姐姐!” 姐姐大声说:“小姑娘,你往树林走,走出去,就不要回来,姐姐到时候去找你。” 我在树林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泥巴路上,身后的天空冒起滚滚浓烟,一个背着大包的女人,抱起了虚脱倒地的我。 我醒来后,女人问我是谁家的,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也什么都记不得了。 后来我跟她到了姥爷家,她让我叫她母亲,于是,我在那里和母亲住了几年。 又是“叮……”的一声,我回到现实,看着红衣女孩消散在玻璃里边,我落泪,哭了。 不久后我收到了一盒骨灰,经过鉴定,我是她唯一的,可以接收的血缘亲人。 番外 杨华驾驶着汽车,带我行驶在摩尔曼斯克港岸的路上,我看到靠岸而建的居民房,灯火通明。 杨华曾经答应过我,会带我去看北极的冰川。所以,等我们毕业的四年后,订婚了,用存的钱,进行一趟冰川蜜月之旅。 从我们的城市一路飞到了摩尔曼斯克,我们在港口小镇上租了辆汽车,行驶在港岸的路上。 已经是晚上了,路上无人,我看着海面,说:“这里的海,好平静,好舒服。” 他说:“我们来对了地方。” 正说着,汽车的发动机出现了持续而低沉的嗡嗡声,杨华察觉到方向盘有一丝丝的抖动,他尽力将车速减了下来。 最后,随着声沉闷的“哐当”,车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了冰雪覆盖的路旁。 杨华下车简单检查了下,又回到了车上,他说:“我们的车抛锚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救援电话,电话那头用俄语跟我们解释半天,我们翻译了后,才听懂他的意思:“待在那里,等待救援。” 我坐在副座,跟杨华讲起六年前的事:“杨华,其实去医院看望你那天,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杨华问我:“什么事?” 我将那天,窗户上看到姐姐后苏醒的儿时记忆,讲述给了杨华听,杨华握紧方向盘,转头看望前方。 我说:“核验过了,我确实是他们的孩子。” 杨华没说话,我们在车里边沉默了会,他慢慢扭头靠向我,凑近了我的脸,然后给了我一个吻。 他轻声说:“不管怎么样,我爱你!” 这时,后方有车灯照来,我们以为是救援到了。 杨华开门下车,对那车子招手,车停在了我们旁边,里边是一对亚洲人面孔的夫妇。 男的开门下来,用中文问:“你们是老乡吗?车子怎么了?” 杨华说:“抛锚了,在等救援。” 那男人从后车座拿出了一件棉绒红裙,将它递进副座妻子的手里,然后指着车,请我们上去。 “我带你们一程吧,这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你们先去汽车营地住一下。” 杨华对我点头,我也对他点了头,于是我们上车,跟这对夫妇一起离开了这里。 过了有半个小时,我们到了一个小镇,停在了汽车营地里边。 这里还有住宿的地方,杨华办了入住手续。 忙完,那对夫妇请我们烤营火,说是:“我们和弟弟一家人来了这里有几周了,也是来旅游的,终于见到了个老乡,一起聚聚,请你们吃顿简单的火锅。” 杨华和我答应了下来,到了他们的营地。他们从车里拿出锅碗,他俩的弟弟一家人,从其他方向拿着食材过来,摆放在桌子上,桌子旁边还用机器火炉烧着营火。 我和杨华入座,他们弟弟的女儿跑到了我们身边,拉住我的手,对我笑了起来。 她穿着红裙,小脸蛋红彤彤的,喊了我一声:“姐姐,你好美!”,我这才发现,她很像我的那个曾经迷失的记忆中的,姐姐。 我把她抱了起来,然后摸着她的头,流了出来泪,说了声:“谢谢你!小姑娘!” 杨华默默地看着我,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抛锚的车被成功运回了租借基地,那对夫妇一早就和我们分开了,我们只留了一张合照。 旅程结束后,我和杨华回到了我姥爷的旧房子,那里已经重修了,奶奶被我们安置在里边,请了一个当地阿姨当保姆,帮忙照看。 姐姐的尸骨被我葬在了妈妈的附近,杨华亲生父母也是。 不过,直到这次蜜月,他才知道妈妈旁边的墓,是姐姐的墓。 我们回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花了点时间陪陪奶奶。然后就带着些香钱,爬上了某个长满野菊的山头,去祭奠,那些逝去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