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听母亲说,很久很久以前,某些地方建立了一座座冰冷的石塔,简陋、阴森,它们有个相同的名字叫作“弃婴塔”。 本来,是为了收容刚出生便夭折的弃婴。 不过,人们穷困潦倒的家境,以及重男轻女的迂腐理念,导致了许多无辜的生命惨死其中。 慢慢地,弃婴塔被禁止。 但仍有一些很偏远的地方,在使用着它,进行着无声地作恶。 一 我叫蒋欣,七岁的时候妈妈去世了,只留下姥爷的旧房子给我。 我那时太小,又没有其他亲人,就进了福利院。只有放假的时候,才能偶尔回旧房子一趟。 读上了大学后,我交到了个男朋友,叫杨华,他比我小两岁。 我俩同一个年级,在读大三。 寒假前夕,男友说,想带我回家几天,去看他的父母,说是他爸妈提了这事很久了。 我想了想,寒假确实没有其他安排,便同意了他。 我们乘坐大巴,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抵达他老家的镇上。又转了私家车,快天黑了才到他们村附近。他拖着行李,领着我,顺着路往他家过去。 整个村子背靠着山头,一条泥巴路连接整个村子。 一进村,我就看见山腰上有座破败的石塔,很是醒目,有半层楼那么高。 石塔周围,全是空地,光秃秃的,只有草。树林像是故意避开一样,让塔孤单地矗立在那里。 听杨华说,那是很久以前就存在了的“弃婴塔”。石塔太老旧了,而且那块地很偏僻,也没啥用,就一直没人想过去拆除它。 我对“弃婴塔”这个词有印象,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曾经给我描述过。 那种地方,往往都伴随着某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但更具体的是什么,她并没有细说,只说了它的作用,以及被禁止的理由。 杨华说,他每年会和发小去石塔周围的林子里,找野生树苗,只有几根,但都是不错的苗子,拔回来种在自家院子里。 他们会在树干上做标记,来分清林子中的方向。 每次他们找到足够好的苗子,出了树林后,都会从山路干道跑到石塔去看一看。 他给我讲完这些,我们已经走过了石塔那段路。 剩下的路程,到他家只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他父母做了顿丰盛的晚饭招待我,叔叔阿姨除了有点不爱说话之外,对我都挺好。 他们总是夹很多菜给我吃,说,多吃点,对身体好,我很感动。 可就是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有点怪,时不时上下打量,好像我身上有什么宝贝似的。 我起先有些不适应他们的打量,但想到他们毕竟是杨华父母,对儿子女朋友稀奇也正常,也就没有多去在意,只以为是自己想得太多。 我们刚吃了会儿,他爸爸就看了下时间,然后盛了份饭菜走向里屋,说是给奶奶送过去。 我有些疑惑,偷偷挨了下杨华:“奶奶是不方便出来吃饭吗?” 好像是听到了我的话,他妈妈就跟我解释:“他奶奶呀,身体不好,下不了床,一会吃完饭我带你去见见她!” “好,好的阿姨!”我尴尬地笑了一笑,点了点头。 吃完了饭后,他妈妈洗了碗,领着我和杨华去里屋见奶奶。 奶奶见到我,高兴地对我招手,喊着我:“乖孙,我的小乖孙,你回来啦?” “妈,这是伟伟的女朋友!”阿姨听到奶奶的话,有点生气地说。 杨华见妈妈不高兴了,就牵着我的手到了奶奶枕边。 他给奶奶解释:“奶奶,这是我女朋友,她一直说想见见您。” “女朋友?哦……好啊,女朋友好啊!”奶奶似乎是明白了过来。 她对着空气比画了一阵,然后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了张一百块放到我手里,说:“来,好孙,乖孙,这钱给你!” 听到这话,我们才知道,奶奶又认错了。 我有些犹豫这钱收不收的时候,杨华的妈妈开口了:“收着吧,老人家的一点心意。” 我可能是第一次感受到有奶奶的温暖,不知怎的,流了下泪,就去握着奶奶的手,叫了声“奶奶”。 男友还逗我,说我还没过门就心急了。 但他哪里知道,此时我心里是真的难受,就像是遇到了久违的亲人一般,所以才那么激动。 我白了他一眼,拍了一下他的手,他才止住了嘴边的话。 这时,奶奶突然头疼了起来,有些难受的样子,嘴里还念着:“乖孙,不要乱跑。”“乖孙,怎么跑塔里去玩了?”“乖孙,你咋瘦了,这么瘦!” 阿姨赶紧过来揉着她的额头,打住了她的话,然后对我俩说:“伟伟,小欣,你们去房间吧,单独处会,等水烧好了,我喊你们洗漱。”。 我们答应了声,出了门,去了杨华的房间。 我有点担心,便问杨华:“奶奶这是怎么了?”。 “奶奶她身体一直不好,有时候晚上会头疼,别担心,第二天就好了。”杨华这样安慰着我。 我始终有些放心不下,不过,杨华都这么说了,便没想多问,只希望真的明天就好了吧。 过了没多久,我想去上个厕所。 杨华给我讲了厕所的位置,我顺着路找了过去。 他们家厕所在猪圈里面,猪圈外边是厨房。 由于没开灯,厨房漆黑一片,我摸索着拉了下开关线,灯亮起了整个厨房,我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我看到前边厨房的灶台旁,蹲着个人,地上全是血, 他背对着我,戴着袖套的双手,不停地在地上摩擦什么,“嚓嚓、嚓嚓”地响,我听到他嘴里还小声念着“杀了你!杀了你!”。 灯刚亮起来没多久,那人就停顿下来,缓缓转过身,手里边拿着一把柴刀。 我才知道,原来刚刚的摩擦声,是在磨刀。 他戴着口罩,围裙被棉外套撑得很大,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他站了起来,盯着我,我本能地后退几步,喊着“不要过来!”,就想转身逃跑。 这时,杨华的妈妈出现在我身后。 “怎么了?哎呀,伟伟他爸,你咋把孩子给吓到了!” 阿姨走向那人,拿过他的刀挂在墙上。 “小欣别怕,是伟伟他爸,刚在杀鸡,把你给吓着了吧!” 我平复下心绪,只见那满手是血的人摘下口罩。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是杨华的爸爸,我才松了口气。 阿姨看我被吓到了,拍了拍我的臂膀,说:“不好意思哈,小欣,你是来上厕所的吧?” “嗯嗯,阿姨,我是来上卫生间的!” “伟伟他爸,你出去一下!” 叔叔听后,在地上提起只黑鸡,对我尴尬地点了个头,就往屋外走去了。 不一会儿,阿姨也离开了。 我进了厕所,关门,蹲下,心里总觉得杨华爸妈有些怪。 叔叔为什么不开灯在厨房杀鸡? 阿姨怎么会刚好出现在我身后? 我想了又想,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 上完厕所后,我出了厨房,深吸了口气,提醒自己不要再多想。 原路返回,我无意间看到中堂有个房间开着门,门框还贴着张黄符纸。 我记得这里,来的时候还是紧闭着的,难道是阿姨开的门? 我往里边看了看,没有找到阿姨,只看到房间中有个老木床。 木床旁的墙角,点着堆红蜡烛,中间墙上挂着有两个黑白人像。 仔细望去,是两个小女孩,一个年龄大些,另一个年龄小些,都穿着裙子。 类似的场景我以前也看过,妈妈还在的时候,我老家的旧房子里边也是这样的。 大堂中间有几根蜡烛,摆放着的是姥爷的人像,但只是半身的照片。而这个房间里边是全身照,并且,她们的背景,都是那座山腰石塔。 我记得,这是为了祭奠死去的人的,但是这样小的孩子怎么会被人供在这里?一般来说都是只有老人去世需要被供着,而小孩子是不需要的。 在我观察屋内的时候,肩膀上传来阵触感。 我心里咯噔一下,就抬手往肩膀摸去。 门上的黄符纸被我打落了下来,我转过头,杨华妈妈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盯着我。 “小欣呀!热水快好了,你快回去准备一下,就去洗漱吧。” “阿姨?好,好,我去叫一下杨华!” 听到我的回答,杨华妈妈嘴角慢慢竖起来,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她将黄符纸捡起,看我准备离开,才转身将符纸重新贴上。 我回想她刚刚盯我的眼神,直勾勾地,像是我做了不该做的事,她想要吃了我的样子,让我心里有些莫名地发寒。 我安慰着自己:“是刚刚在厨房被吓着了而已,遇到点事就多想,阿姨可能只是关心我,才多看了几眼,好了,不要多想了。” 我没有直接回杨华的房间,而是先去了奶奶的房间门口。 透过门缝,看到奶奶躺在床上,比之前好些的样子,我心里边安心了些。 但她的嘴里还不停念着“乖孙,你不要乱跑……” 我以为是奶奶好久没见到杨华了,就对杨华产生了些抱怨。 心想,杨华也不经常回家来陪陪奶奶? 回到房间后,我看杨华躺在床上打游戏,心中有点气上头来。 我勉强平复了下情绪,坐在了他的旁边。 “杨华,妈妈说一会热水就好了,我们准备一下去洗漱吧!” “好,等我打完这把!” 他回复得很敷衍,我刚被压下来的那股子气,彻底冒了起来。 “把游戏关了,我问你个事!” 他似乎意识到了我的语气突然加重,犹豫了一下,就将手机放到一旁,然后双手搂着我,哄着我:“怎么啦?我心爱的欣欣公主殿下!” “刚我去奶奶房间了,看到奶奶一直喊着乖孙,你平时也不知道经常回家来看看?” “这个呀,唉,你误会了!” “误会,哪里误会了?”我再次加重了语气。 “其实吧,我还没出生时,有两个姐姐很小就夭折了,奶奶因为这事,才落下了病根,往后只要一头疼,就喊乖孙。” “这样啊,对不起啊,杨华!我……”我有些愧疚,原来奶奶一直喊的不是杨华,而是他死去的两个姐姐。 回想起来,应该是刚刚红蜡烛房间里边,那照片上的两个女孩。 难怪阿姨的表情很奇怪,可能是我不小心冒犯了,我羞愧得低下了头。 杨华见到我尴尬的样子,把我抱得更紧了些,安慰着我说没事! 我俩这样独处了会后,就到客厅去洗漱了。 农村一般比较早睡。 我们在客厅看了会电视,聊会家常,就回屋睡觉了。 到了半夜,我梦到那点着红蜡烛的房间中,照片上的两个小姑娘,对我招手,四周全是迷雾,我向她们走去。 我感觉快要接近她们时,迷雾不见了。 我出现在一座石塔外边,石塔的上部分,有几个很小的窗口,看起来只够一个三岁小孩子钻进去。 从窗口里传来阵阵红光,好像是塔里挂着几个小灯笼。 我听到石塔中传来一个小女孩的歌声: “小姑娘 不要怕 花仙子带你找妈妈……” “小姑娘 真可爱 奶奶做了一桌菜……” 这个声音时强时弱,突然活跃又突然无力。 我好奇地往石塔走了过去。 突然,一双大手捂住了我的嘴巴。有人用力把我往石塔门口拖拽,我拼命挣扎,却使不上力来。 石塔门口是敞开的,我看见里边是个无底深渊。那人将我抱起,往里一扔,我就被丢进了这个无底洞,快速地往下坠落。 我眼前一片黑,看不见任何东西。 黑暗过后,我醒了。 我想叫杨华起来,却发现身旁的杨华不见了踪影,就穿上了鞋子和衣服出去找他。 来到客厅,我从窗户看到了外面有三个人。 杨华在他爸妈身后,他的动作僵硬木讷,跳着,活就像个僵尸一般。 他爸妈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带他往后山方向过去。 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凑近窗户仔细看了看,发现杨华确实像个僵尸一样,跳着,跟着他爸妈。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我很担心杨华会出事,就慌忙披上件外套,跑出去,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想着弄清楚之后,再做打算。 山路上的风很大,我感觉有些冷,有些累,但前方的杨华,却像是没什么感觉一般,一直是跳着前进。 顺着山路,我跟了差不多十几分钟。 我看到个红裙女孩,那长相,跟那贴着符纸的房间中的大女孩,一模一样,只是脸色更加苍白。 “这是?杨华姐姐的鬼魂?还是我的幻觉?” 她停了会,就在我面前一闪而过,我的眼中出现碎片画面,是一群婴儿把我抬回了杨华的房间。 我的视线一阵模糊,画面变黑了一下,就又能看清楚前方的路了。我觉得一定是太冷了,自己产生了幻觉,就继续追杨华他们。 没多久,我跟着他们看到了座石塔,这是我们入村时山腰的那座“弃婴塔”。 我躲在草丛后边,安慰着自己,杨华是他爸妈的亲生儿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看到,杨华爸爸将一只黑鸡放在石塔门口。阿姨从袋子里边拿出四颗鸡蛋,盛在碗里。 阿姨做完这些,前后挥动双手,拍打自己的大腿,哭喊着。 “女儿们呀,是妈对不起你们,当初将你们丢进了这塔里边。” “我们也是没办法,我给你们带了鸡,带了鸡蛋,吃点东西吧。” “吃饱了,不要再缠着奶奶了,伟伟,磕头!” 叔叔在阿姨喊完三句话后,用手指沾了滴鸡血点在了杨华的眉心。 杨华突然跪倒在地上,对着这座塔猛磕着头,他的额头上沾满了泥土,嘴里不停地念着:“不要抱怨、不要抱怨、不要抱怨……” 看到这样的场景,我很骇然、很害怕。大半原因是阿姨嘴里说的内容,以及变成僵尸一般的杨华, 我心想,难道那个贴着符纸的房间,供着的是他们的两个女儿?而杨华所谓的夭折,就是被他父母亲手丢进了弃婴塔?杨华,还能变回来吗? 疑惑、恐惧,以及对杨华的担心,各种情绪涌上我的心头。 我捂着自己的嘴,尽量控制自己不发出声响。 不知怎的,平静的冷风变成一阵强风,从我前方吹了过来。使得我不小心往后退了几步,踩到了树枝,“咔嚓!”一声,惊动了他们。 杨华爸爸看向我这边,毫不犹豫,拿起柴刀,就径直跑了过来,大喊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就在这时候,我面前的地面突然涌出了浓浓的血红色雾气。 许多惨白皮肤的婴儿从地里钻出,朝着我爬过来。 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小女孩,显现在几米远的地方,背对着我,慢慢转过头。 我拼命地往后倒退,那女孩对我露出了瘆人的微笑,数十条蛆虫从她的眼睛里钻出来,挂满了她的脸。 婴儿们爬上我的身体,他们挡住了我的全部视线,我眼前一片漆黑,身子无法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就要不能呼吸了,下意识喊了男友的名字:“杨华……杨……华。” 就当我快要窒息的时候,我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细腻、温柔。 “小欣,醒醒,小欣,你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