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忆甜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在想妈妈怎么能往外写信,是不是姓姜帮忙干的;一会想多少年了妈妈怎么还是不肯放下,一心一意固执的想要逃出去;再不然就是想,他们明明是妈妈的孩子,怎么妈妈能心狠到还在想着要抛弃他们…… 想到最后,邓忆甜惊觉如果求救的信真的送了出去,如果这封信到了妈妈的手里,母亲明白外人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肯定还会和对方继续往来!等警察赶来时村子里必将引起一场混乱,具体要被抓走多少人不知道,但要是妈妈被带出去爸爸被抓起来,这刚到手热乎的录取书不就飞了吗?! 考公最重要的一点,家里直系亲属不能有犯罪记录。 不……确切说不止考公。 有一个买卖人口的父亲,她自己真的特别清楚。往后无论是结婚还是找工作。都会产生不可逆的严重影响。 妈妈明明也知道这一点,她说过的!在母亲很早之前给自己提想要报警的时候,就委婉表达过报警会对自己和妹妹弟弟未来的耽误。 当时母亲没有说话,原本以为是听进去放弃了,没想着是直接转为暗地里和外面的人联系。对自己失望了,觉得她这个女儿狼心狗肺,不愿意帮母亲,所以宁愿去找别人吗?! 为什么啊…… 当母亲的,不是应该希望孩子过得越来越好?希望孩子拥有自己的美好新生活吗? 总不能因为母亲生活在烂泥里,就要把孩子也拽着,紧紧拽着,拖在泥里不允许出去? 明明……小时候已经残忍的抛弃过他们一次,为什么回来了,多年了,还是想着一定要跑出去?他们家的家庭条件已经很好,爸爸承包了木材林,还承包了鱼塘,家里是村中第一个盖大瓦房的。 不说里面装修的怎么样,起码外面看起来是最好的。那就说明日子已经有越过越好嘛……何必一味的追求原来的事,抓着自己的执念不肯放下。 留下来,好好过日子。 母亲就是树根,他们姐弟三人是果子,果子是要长在树冠上的,果子是要出去看到阳光和天空的,树根是深深的扎在泥里不断提供养分。谁家树的树根是翻出土壤的?树根离开土壤,果子不就死了吗? 她记得,以前邻居家有个叫邓乖宝的弟弟,刚刚三岁的时候他妈妈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她上高中看到邓乖宝的爷爷抱着孩子,靠在墙根上晒太阳,布满皱纹的沧桑脸颊上全是难过:“造孽啊,说跑就跑了再也没回来。真是心狠啊,都没想过娃娃有多想她。” 乖宝弟弟长得很好看,虎头虎脑一个聪明小男孩。听到爷爷说话,他只是闷闷的缩着头掰手里馍馍吃,乖宝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要他了。 当时邓忆甜便觉得很心酸了,都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有亲妈照顾的孩子和没亲妈照顾的孩子总是不一样。 看乖宝弟弟身上的衣服,很多时候是脏脏的,一块菜油能在身上穿一个月没人洗。家里只有爸爸和爷爷,两个男人照顾孩子肯定有不精细的地方,哪里比得了母亲的贴心,耐心还有精心? “姐姐……妈妈还会回来吗?爸爸说,你的妈妈也离开过,但是没过几天就回来了,我的妈妈也会回来吗?我好想妈妈……妈妈回来我一定乖,不挑食,晚上不哭不闹,好好的吃饭,我想要妈妈回来,我想看到妈妈。” 小男孩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本应清澈的眼睛中布满了悲伤,哭泣和泪水让邓忆甜心疼不已。 是啊,她很幸运,遇上了一个并不心狠的母亲。 可乖宝弟弟没那么好运了,一直到十多,他妈妈都没有回来。 看着小男孩越来越沉默寡言,看着他们一家总是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欢乐的模样。 邓忆甜想出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你们要不去镇上找个记者,或者让记者带你们到城里参加寻亲节目?说一说自己的可怜和无奈,就说孩子这么大了,他真的很想妈妈。家里面的日子会好起来的,虽然现在穷,但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有什么做不好的事情?看能不能找到乖宝的妈妈。” 想着读书时看到的寻亲节目,邓忆甜不断的出谋划策。 “这……这能行吗?多少年了,我们也不晓得还能不能找到人。”乖宝的爸爸爷爷很心动,却同样有点犹豫。 山路崎岖难行,去一趟镇上便要花费不少时间。何论到城里?其所需的时间和金钱更是得翻上几倍。 “有什么不行,节目可火了,很多人在上面找到了自己家的亲人。虽然过去了很多年吧,不过现在城里面的技术很发达,可以通过检验DNA帮忙找到乖宝的妈妈……” 看着弟弟灰暗无光的眼睛里陡然升起希望,邓忆甜更认为自己做了件大好事,滔滔不绝出谋划策。 告诉他们上了节目一定要哭,越大声越悲惨越好!着重讲家里生活好起来,不像以前贫穷,更要说孩子是多想念母亲,没有母亲在身边陪伴,孩子越发的沉默寡言……总而言之一句话,不断的卖惨,只要博得大众同情,会有很多人愿意自发帮他们寻找人,成功率能大大提升。 乖宝一家真的去了,隔了段时间,邓忆甜如愿看到节目上,老中少三个爷们举着红色横幅,在镜头前声泪俱下的喊着。 “翠霞——好孩子,你快回家吧!爸一直拿你当亲闺女疼啊!翠霞,你现在在哪里,你过得好吗?天冷了记得加衣裳!” “翠霞!翠霞回家吧,家里面日子好起来了,我们都很想你。你快回来吧,你一走多少年我没有再娶,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啊翠霞——”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我真的好想你,身边的同学玩伴他们都有妈妈,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他们嘲笑我,说我是没有妈妈的野孩子,妈妈你回来吧,我会好好听你的话,做一个好儿子——!!” 后续邓忆甜就不知道,她始终认为。 自己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结果现在看到自己的母亲,她也在想着逃跑。 她始终没想过留下来。 她培养他们,只是当做能够让她离开的工具人,现在发现这条路行不通之后,立马扭头换了张嘴脸,找到其他人狼狈为奸。 是了,就是这样。 既然当妈的不考虑孩子,当孩子的又为什么要同情母亲。 邓忆甜觉得自己手中滑腻腻的有很多汗水,信纸早就被揉成皱巴巴一团看不出原来模样。 “哒哒。”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邓忆甜下意识的扭头,看到母亲冷着脸站在背后的一刻,惊的她差点把手里书都扔出去! “妈……妈你回来了怎么不敲门?”她扯着嘴角让自己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无区别。 “院子大门没锁,我敲门做什么?你弟弟晚上不回来吃饭吗?”殷青锁好似没有发现她的不对,绕过女儿把手里的柴火和油放在一边。 “小远去找朋友玩,不回来吃饭,妈你去捡柴火了,油从哪里来的?”认真看了看母亲,确定她没有发现什么不对,邓忆甜才松了口气。 殷青锁背对着她点点头:“嗯,在姜老师家坐了一会,正好她出去捡柴,我就跟着捡了点,毕竟家里剩的柴不算多,过几天还要下雪天更冷了,必须要烧炕,柴是省不了的。油是姜老师给的,快到年下,油坊的人给送了她点。对了,我在外面的时候听到有邮递员过来的声音,有没有我的信?” “没有,没有的事!” 邓忆甜心跳漏了一拍,还是强撑着笑容拿起自己的笔试成绩:“妈妈你在这住多久了,外面没人给你写过信,是来给我送成绩单的。妈,你看我笔试通过了,马上就可以去准备面试。” “既然没我的信那算了,成绩过了挺好的,你好好准备吧,我还有一点衣服没洗。” 殷青锁随意的瞥了两眼,脸上表情算不上高兴,她抱着装衣服的盆子出去了。 “呼……” 等灶台边只剩下自己,邓忆甜才放松的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被发现了,没有就好。这东西留不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妈看到了也是一件麻烦事。” 她侧过身,毫不犹豫将承载着母亲离开希望的信纸,会还村中所有无辜被害人一个公道,送被害人离开的信纸。 轻飘飘丢进燃着熊熊烈火的灶中。 “别怪我……我只是想给自己更好的生活而已,我这是逼不得……” “轰!!!” 邓忆甜一句自我安慰的话没说完,好好的灶台突然爆炸!!里面燃着火的柴飞出来,同样没有留情的铺上她衣服,顷刻间好好的一个人顿时化为惨叫连连的火球! “啊——!!!” 冬天穿得厚,不过再厚的衣服被烧穿也用不了太久,更别提她裸露在外的手脸头发…… 邓忆甜于剧痛中摔倒在地不断打滚,那企图压灭身上的火焰。房间狭小,完全没太大地方给她打滚,不是撞到旁边堆着的柴火,就是撞翻刚刚拎回来的油,烈焰上碰了干柴鲜油只会燃烧的更加旺盛。 “姐?!!” 听到惨叫声的邓忆暖跑了出来,看到地上扑腾的大火球,她却一时间害怕了。心疼姐姐双脚不由自主往后挪了挪,刻在骨子里本能对火焰的畏惧,让她停下了施救的想法。 “救我——!!小暖,救救我——!” 依旧神志清醒的邓忆甜,挣扎着向妹妹伸出手…… “姐,姐你别过来啊!!我身上穿着袄子,你等我出去打水救你!!” 火焰中的人影模糊无比,伸出来的手臂上同样烧着火。她在烈火焚身的剧痛中挣扎,哀嚎,悲鸣。 “哗啦——” 邓忆暖还没转过身,一大桶冷水从旁边泼出,伴随着刺耳的响声,冰水落于火上很快暂时平息了过于旺盛的火焰。 “啪啪啪……” 殷青锁手里抱着堆湿漉漉的衣服,拍打着还在不断燃烧的油。 “记住了啊,油着火的话不能直接用水熄灭,最好就要用湿衣服盖上去给压灭,毕竟你姐姐这样用锅盖不太现实。” 殷青锁说着,将沉重湿衣服全部扔在了烧伤在地奄奄一息的邓忆甜身上:“多大的人了,不知道玩火自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