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说什么呢!”邓忆甜眉头紧皱,显然很不认同母亲说的话:“爸多少年的脾气了,他就是这样的,咱们不理他不就行了吗?他哪次不是发完火就睡觉,你看看,你把人打的。” 殷青锁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祂们不会有自己的幼崽,后代,自然不会理解所谓的繁殖行为有什么意义。但是同样,她更无法感同身受所谓的被激素支配的母性,有什么用途。 让一个逃离了魔窟的女人,在一年后因为思念孩子,又忍不住回到这个地狱里。继续任劳任怨,继续当牛做马,然后看到女儿对她的“称赞”。 “我妈虽然是被拐卖的,但是她很知足,安于现状,从来没有喋喋不休地抱怨过。有时候,我觉得我妈真的很好,看着她那种甘于平凡的模样,让我觉得生活其实不算是特别艰难,我真的挺佩服她。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却把我们姐弟三人辛辛苦苦拉扯大,勤勤恳恳努力攒钱,自己连身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却把我们几个都送出去上学,我和二妹妹都在读大学,我的弟弟也是在县城里读高中。所以我认为啊,我妈这个人真的很伟大!” 安于现状。 甘于平凡。 指隔三差五被老公打,指生病了被丢在床上没人管,指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长大成人,却没有一个想着为她讨回公道。 原主终于发现了,她为之放弃自由换来的不是理解与公平。 是她身体中的一部分血肉变成了新的枷锁刀刃。 或许是一瞬间的心灰意冷,或者是那一刻的信念坍塌。 她彻底丧失了活下去的意志,同时觉得自己这辈子简直可笑极了。当初最大的孩子八岁,最小的刚刚出生,她想着实在放心不下孩子们,又想着等孩子们长大了,他们知道了自己的悲惨遭遇,肯定会为自己讨回公道。 她的确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穷苦人家出身,但她始终相信老天有眼,天理公正。只要把孩子们都送出去,让他们读书,他们识字,肯定会比自己懂得多,比自己做得好。 ……哪有呢。 她不识字,但是她听得见。 原主在女儿的房间外听到了她骄傲的说着,更听到了她和什么人对话,理直气壮的反驳别人:“你们又不是我妈,怎么知道我妈过得不高兴?再说了,她本来的家就很穷,住在这里和那里又有什么区别?” ……过得高不高兴,孩子甚至看不出来吗? 看不到她脸上的伤痕,手上的冻疮,身体的疾病,还有被丈夫打断过,以至于现在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脚? 谁也不知,原主当时在屋外想了什么,认定了什么,她自己没有说过当时的想法。 只说当天晚上她还是给家里人做了顿饭,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区别,专门熬了黑米粥还热了白面馒头,炒了一盘香肠。 丈夫吃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香肠是不是坏了?怎么吃着有点发苦,” “我加了点茴香叶子,吃着对身体好。” 她说着给两个女儿又夹了香肠:“多吃点。” 儿子不在家,说是去县城里找朋友玩,晚上不回来了。 “确实有点苦,今天晚上是不是粥熬的有点糊了呀?喝在嘴里有点发苦发涩的味道。”大女儿咂了咂嘴。 “可能吧,下午洗衣服的时候扭了一下腰,太疼了,我就没注意锅里面的粥,好像熬的是有点过头了。”她平静说。 “连点粥都熬不好,你说说要你有什么用!”男人气哼哼,他的脸颊因为愤怒变得通红,尽管如此他的头还埋在碗里,呼噜呼噜的喝着粥,时不时的吧咂嘴。 像一只发怒的红皮野猪,令人厌恶。 “知道了,我以后注意……多吃点菜。” 原主给每个人都夹了很多菜,她自己却只吃了一点。 只有这样, 她才可以在全家都毒发,痛苦的满地打滚时,一个人起身冷漠的从外面反锁上房门。 谁也别想活。 原主记得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她没有目的,只会一直低着头,注视着脚下的路。 她忍着腹中翻江倒海的疼痛,每一脚都踩进深深积雪中。 固执的沿着一个方向越走越远,她想逃,逃离可怕的家庭,逃离这个村子。如同此生被拐卖后的日子一样,她都是低着头注视着脚下的路。看不清前方,也看不清未来,只知道走好当下。 “扑通。” 直至最后筋疲力尽,终于支撑不住倒在苍茫冰冷的雪地里。 四周真安静啊,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真好,眼睛里能看到的全是白色,她离那家人很远了吧。 …… 她的确不识字,的确,曾经的家同样很穷。 但是原主记得,以前家中有很疼她的父亲母亲,母亲总会抱着自己哼唱温柔的歌谣,梳最好看的头发。父亲去山上砍柴回来,要么给她带一束小花,要么带一捧新鲜采摘的野果子。 清贫,却满足快乐。 所以离开后知道父母已经去世多年,便想着,舍不得孩子,想要同样给他们一个温馨的家。 哪怕是委屈也能忍住。 她错了。 静悄悄……原主忽然就想到了,以前听孩子们读书,不知是谁曾经念过一句: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现在就是如此吧。 最后一口血喷出来,她躺在雪地里带着满足的微笑离开了这个世界。 快乐过,痛苦过,幸福过,绝望过。 也算是没有遗憾……没有个鬼啊!! 她死了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县城里更是恶毒至极!!他不仅不学无数,还跟着几个社会上的混子一起四处惹事,就在自己下毒带走全家的一天,他们一起五个男人闯到一户人家,入户抢劫并且以极为残忍的手段杀害了那家新婚夫妇!! 原主是最后的意识飘飘荡荡,看到案发现场时她险些疯掉!深恨自己为什么把恶魔带来世上,早知如此,下毒当天不管以什么借口都要把他骗回来一并弄死。也好过现在听到宣判说什么儿子未成年并不给死刑时,气的张牙舞爪! 她一遍遍的朝着混账儿子扑过去,可就是碰不到对方身体。 “我……我知道错了!!!谢谢大家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在监狱里好好复习,争取出来之后金盆洗手,重新做人,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真的对受害者的家属感到非常的抱歉,因为我的一时冲动毁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十六岁的少年跪在法庭上声泪俱下的忏悔,他甚至跪地不断的抽自己耳光。下手之重,脸颊很快高高肿了起来。 多可怜,多好的一幕。 他瘦弱的肩膀不断颤抖,稚嫩红肿的脸上遍布泪水。 真的让人忍不住的想要相信,他就是被其他人坑了忽悠了,绝对不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坏人。 不…… 不是这样的!!! 原主听到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听到他们隐约流露出同情的意思。 可是她清清楚楚看到,自己儿子捂着脸痛哭时,他控制不住不断上扬的嘴角在嘲讽着这群人的愚蠢!! 哪里有愧疚啊?只有心安理得与逃过一劫,不用被判死刑那种难以言喻的洋洋自得。不就是蹲几年的大牢吗?出来后还是一条好汉。 他是骗子,他在撒谎啊! 原主大声的怒吼着,可是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不断的朝儿子扑过去,想撕烂他说谎的嘴,撕破他虚伪的脸。可惜碰不到……一次次的扑着,只能从对方的身体里穿过去,已经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亡魂了。 就在她绝望的看着恶魔被带走时,有“人”拍了拍原主肩膀。???还有人能看到她?! 怀揣着骤然升起的希望转过头,她的背后站着一位白西装红衬衫,蓝色领带还戴了个无框眼镜的女人,她笑着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你好,有需要业务办理的话,请跟我走。我们将怀着热情诚挚的态度,用心为您服务。” ……就稀里糊涂跟着走了,讲完了自己的需求,弄懂了这群鬼的身份后,女人苦笑:“不行你们还是把我放回去吧。人啊比鬼可怕太多了。我并不觉得,你们能够做到我的心中所想,或者说我都不知道我的要求是什么了。大概只是想稍微公平一点……算了吧,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这个人没读过书,也没什么文化。” 她的心中有一团火,一团未知的,未命名的,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想做什么的火。 本来是不太对鬼抱希望的,却还是被忽悠着签了名字。说忽悠也不算吧,她是自愿的,最起码被带过来后他们主动给倒了一杯水。 说来可笑,已经很多年……都是她给丈夫和孩子们倒水。 于是倒霉的殷青锁接下了活。 现在,看着正义的三个孩子,看着猪圈里哀嚎的男人,殷青锁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原主自己都说不清楚她想要什么,只说不想让这家人好过。 她该怎么做? “妈妈,我和你说话你发什么呆?你不知道我最近要考试了吗,这是很关键,不能被打扰的时候,我有和你们说过吧。爸爸都不在家里面发火了,你还要在家里面吵闹。”邓忆甜眉头紧锁,脸上是明显的不耐烦神情。 “哦。”殷青锁还是这个反应。 “妈——!!”邓忆甜还想说什么,只见殷青锁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手中扁担啪的一下锤在她的腿上!! 刚刚砸过男人,本来就变得全是裂缝,已经开始变形的扁担在邓忆甜沉重嘹亮的叫声里,干脆利落成了一堆没用的碎片。 看着她捂着腿倒下,和猪圈里的父亲变成了同款姿势,殷青锁耸耸肩:“我觉得吧,疼痛能够使人保持清醒,这样你背书刷题的效率一定会提升的。何况腿受伤之后也不需要到处乱跑了,一直待在房间里,有助于你稳定你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