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低垂，宁姝婉目送摄政王府的马车缓缓离去，终是收回了视线，在锦萃的搀扶下往流芳苑走去。

      经过一条宽敞的甬道，在拐角处，有个丫鬟倏地撞了上来，虽说是刹车及时，但是还是不小心蹭到了宁姝婉的衣袖。

      宁姝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丫鬟就吓得跪了下来，连声道歉道：“二小姐，都是奴婢蠢笨，还请二小姐责罚！”

      宁姝婉轻声道：“起来吧，不碍事。”

      只是蹭了一下袖口，又没有撞着哪里，她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这丫头这么多规矩，倒是像只惊弓之鸟了。

      丫鬟还是低着头跪在地上，唯唯诺诺得很。

      她仔细看了看那丫鬟的容貌，在记忆里比对了一下，心里头迷迷蒙蒙的，只能对得上脸，却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宁姝婉看了一眼锦萃，锦萃了然，便和那丫鬟熟稔地攀谈起来，和声细语地道：“绿研，是你啊。你不伺候三小姐，在这里做什么呢？”

      说罢，又低声对主子道：“小姐，这丫鬟是三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叫做绿研。是个胆小忠诚的。”

      三小姐？

      宁姝婉的眉头轻轻一挑，是了。

      丞相府中统共有三位小姐。

      只是这位三小姐宁瑶一向是体弱多病的，姨娘又不受宠，她们除了大年节的宴会会出席，其余时候一直龟缩在偏远的小院中，故而存在感很低。

      绿研怯弱地抬起头，眼眶里的眼泪一直在打转。

      她哽咽地道：“我们小姐心口烧得慌，可是前些日子大夫给的药已经吃完了，奴婢急着出府抓药，所以不小心冲撞了二小姐……”

      宁姝婉心下了然，府中常驻的大夫只有一人，大夫给不受宠的主子开个药方已是好事，后续的抓药全得靠个人去抓。

      “这么一耽误，府门约莫是要关了。我去看看你家小姐吧，带路。”她温和地道。

      绿研愣了一下，擦了把眼泪，终于是从地上爬了起来，乖顺地道：“哎。”

      二小姐从前向来是不愿意与庶出的小姐多说话的，仿佛说两句话就会自降身份似的。

      虽然，绿研不知道二小姐今日为何这么热心，但是能让嫡出的二小姐去看看自家小姐，也没什么不好的，总归二小姐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欺负了三小姐吧。

      大小姐有着丞相的宠爱，二小姐有着嫡出的身份，只有三小姐什么都没有，过得很苦。

      绿研小心翼翼地引着宁姝婉，七弯八扭地在府中走着。

      许是走得太久了，绿研有些羞赫地道：“翠绿阁有些远了，真是难为二小姐了。”

      “无妨。”宁姝婉抽出丝绢，轻轻掖了掖额前的细汗。

      这具身躯实在是太娇弱了，走两步路就会开始出汗，还是多多锻炼锻炼比较好，否则以后遇上刺杀，怕是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总算是瞧见了翠绿阁的一点灯光。

      灯光幽暗，院子小而简陋。

      宁姝婉站在小巧的门楼前，一时恍惚，还以为是到了哪个下人的院落来。

      看来，丞相当真是心眼往歪了长，有的女儿锦衣玉食，有的女儿只能龟缩一隅。

      “这些年夫人的身体一直抱恙，所以就算是有心，也无力关照周姨娘和三小姐。”好似看出了宁姝婉的想法，锦萃小声地说道。

      宁姝婉微微颔首，皱了皱眉头。

      抬腿进去，刚一进去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草药的味道有些廉价，刺鼻得很。

      院子里头有一口枯井，枯井边上坐着一位少女，少女裹着厚厚的被褥，就像是一只即将进入冬眠的棕熊，可是看起来依旧是瘦得不能再瘦了。

      听到动静，少女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来，在看清楚来人以后立刻站起身来，苍白瘦削的小脸显得有些紧张。

      “二姐姐……”宁瑶行了个礼，半蹲着身子不敢起身。

      宁姝婉听她气息不稳，心下有点心软，上前两步亲手将她搀扶了起来，道：“一家人不必客气。”

      在双手一触的瞬间，宁姝婉的唇边微微一耷拉，她感受到了一股十分灼热的洪流，在宁瑶的脉案里繁复流动，就像是一座……

      即将喷发的火山！

      她握着宁瑶的手腕久久没有松手，宁瑶咬着下唇看着她，小意道：“二姐姐……”

      宁姝婉的眼中燃起了一抹见猎心喜的火苗，她拉住宁瑶，很是殷切地道：“你的心疾，和我详细说说呢？”

      宁瑶眨了眨眼睛，倒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既然二姐姐关心我，那么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的心疾是从胎里带出来的，当时姨娘为了生我吃了很多的苦头……后来虽说是看了大夫，但是心疾也没有好的时候，时常发作，每每发作都是像火焰烤制心间似的，难受得很……”

      她一面说着，一面轻轻地叹着气。

      宁姝婉听着这奇妙的症状，伸手又给宁瑶把脉，她的动作实在是太过于专业，久病成医的宁瑶眼里闪过一抹惊奇。

      一贯被称为不学无术的草包的二姐姐，难道还会医术？

      时辰静悄悄地过去，宁姝婉总算是开了口，她嘴角微微一抽，好似有些难以置信。

      “三妹妹，你有没有想过，堵不如疏？”

      宁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这些年你吃的药都是压制热量的，但是把热量全部堵住了，只是会让你的病症更加严重，若是抒发出来，可能是一条生路。而且……”宁姝婉看着宁瑶，沉默了一下。

      宁瑶在病中，看着很是瘦弱，但是身段实则纤长柔软。

      “三妹妹啊，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是这是真的。”她接着说道，“你是个练武的奇才。”

      宁瑶裹着的棉被掉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屋中传出一声脆响。

      “砰——”

      满脸憔悴的周姨娘扶着门框，打碎了一只茶盏。

      这只青花瓷的茶盏是他们翠绿阁最贵的一只茶盏。

      谁都没有想到，未来大周朝最为才华横溢的女将军，竟是曾经被柴米油盐困顿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