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墨是被饿醒的。 不,准确地说,是被一只啃食他脚趾的老鼠吓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后脑勺撞上低矮的屋顶,碎土簌簌落了一脸。剧痛让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不对,这不是他的公寓。 昏暗的柴房,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他低头看见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前世最后的一幕是凌晨三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风险模型,心脏一阵绞痛,眼前一黑——然后就是这里。 沈墨,二十八岁,金融公司风控专员,猝死。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三公子,三公子!” 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压低了喊:“您还活着吗?” 沈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塞了团棉花:“……谁?” “是老奴!您快起来,出大事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柴房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透进来一丝光。他摸索着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灰布短褐,满脸皱纹,眼眶通红。一见他出来,老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三公子,您快走吧!大老爷他们商量好了,要把您交给乱民顶罪!” 沈墨脑子里一片混乱,但前世训练出的职业本能让他强行冷静下来。他按住老者的手:“慢点说,从头说。” 老者姓钱,是沈家的老管家。他告诉沈墨,这是大梁朝青州临安县,今年是大旱第三年。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城外饿殍遍野。就在昨天,上千流民冲击沈家粮仓,虽然被家丁打退,但大老爷认定这样下去家族必亡,决定“减丁”。 所谓减丁,就是把家族里没用的庶出子弟交出去,对外说是他们私通乱民,推出去当替罪羊平息民愤。 而沈墨,沈家庶出三公子,生母早亡,在家族中毫无存在感,是第一人选。 “大老爷已经让人去报官了,”钱管家声音发颤,“说是明日一早就把您绑了送到县衙。三公子,您快逃吧!” 沈墨听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前世被KPI压榨,猝死了。 重生一趟,连第二天都活不到? 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先活着,别的以后再说。 “钱伯,府里现在什么情况?”沈墨问。 钱管家压低声音:“大老爷带着二老爷去县衙了,大公子在家守着。府门已经落了锁,说是怕乱民冲进来,其实是怕您跑。” 沈墨心头一沉。府门落锁,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怎么逃?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层层扩散。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黑暗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罗盘。 罗盘上的刻度精密得不像这个时代的造物,指针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紧接着,一行行文字在罗盘上方浮现: 【天机占卜系统激活】 【检测到宿主处于致命危机中】 【正在推演生存路径……】 沈墨瞳孔骤缩。 这是……系统? 他前世看过不少网络小说,知道“系统”是什么东西。可当这东西真的出现在自己脑子里时,他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恐惧——这玩意儿可靠吗? 职业习惯让他本能地开始评估风险。 罗盘上的指针猛地一顿,指向一个方位。文字再次浮现: 【当前可选路径推演结果——】 【路径一:强行逃离沈府。生存概率:12%。】 【路径二:留在柴房等待。生存概率:9%。】 【路径三:寻找隐蔽处躲藏,避过今夜。生存概率:43%。】 【建议:优先寻找隐蔽处,拖延时间。明日将有变数。】 十二、九、四十三。 沈墨盯着这三个数字,大脑飞速运转。路径三的生存概率最高,但也不到一半。明日将有变数——什么变数? 他睁开眼,发现钱管家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三公子?您没事吧?刚才您突然闭眼不说话,老奴还以为……” “钱伯,”沈墨打断他,“府里有什么地方是别人不会去找的?” 钱管家想了想:“后院那口枯井。自从三年前掉下去过人,说是闹鬼,再没人敢靠近。” 枯井。 沈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前世的记忆,而是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 他被推下枯井。 摔断腿。 在井底等了两天两夜,没人来救。 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沈墨的后背冒出冷汗。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就是被人害死的。而害他的人,就在这座府邸里。 “带我去那口井。”沈墨说。 三 钱管家没有多问,带着沈墨沿着后院的小路摸黑走。 沈家在当地算是大户,宅院占地数十亩,但此时正值荒年,府里连灯笼都不点了,到处黑漆漆的。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哭声,不知是哪个院子里的人在哭。 钱管家边走边低声说:“三公子,老奴本是您母亲陪房的家人。夫人去得早,临终前拉着老奴的手,说无论如何要护您周全。这些年老奴无能,让您受委屈了……” 沈墨脚步一顿。 原主的生母?他翻找记忆碎片,只想起一个模糊的温柔面容,以及一句反复出现的话—— “墨儿,娘对不起你。”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枯井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四周长满了杂草,井口被一块厚木板盖着。钱管家费力地掀开木板,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墨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井有多深?” “两丈多,三公子您小心——” 沈墨已经翻过井沿,双手扒着井壁上的凸起,一点点往下爬。前世他为了减压,偶尔会去攀岩馆,没想到这个技能在这里用上了。 井壁湿滑,他几次差点脱手,最终还是稳稳落在井底。 脚下踩到松软的泥土,还有——他不敢想那是什么。 钱管家从上面扔下来一条破棉被:“三公子,您先用这个盖着。老奴天亮前再来。” “钱伯。”沈墨叫住他。 “您说。” “多谢。” 钱管家老泪纵横,不敢多留,盖上木板快步离去。 黑暗中,沈墨裹着棉被靠在井壁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脑子里,那个罗盘还在缓缓转动。 他试着用意念触碰它,罗盘立刻给出回应: 【宿主当前状态:饥饿、虚弱、轻度脱水】 【距离明日变数发生还有:约8时辰】 【建议:保存体力,保持清醒,等待时机】 八时辰。 沈墨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前世加班熬夜的本事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能在任何环境下睡觉,只要给他五分钟。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头顶传来脚步声。 不是钱管家的。是很多人。 脚步声在井口上方停住,接着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酒意和恶意的笑意: “沈墨那废物呢?不是让你们去柴房把他拖出来吗?” 另一个声音战战兢兢:“大、大公子,柴房没人……” “没人?一个半死不活的东西能跑哪儿去?给我搜!” 沈墨屏住呼吸,抬头看向井口。 木板的缝隙间,他能看见火把的光在晃动。 那是沈家大公子,沈墨同父异母的嫡兄——沈煜。 也就是前世把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推下井的那个人。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有人走到了井边。 沈煜的声音就在头顶:“这井盖子怎么掀开了?谁来过?” 沈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听见井口的木板被拖动的声音。 然后,一只手伸进了井口,举着火把往下照—— 四 火把的光照亮了井壁,继续往下。 沈墨缩在井底最阴暗的角落,屏住呼吸。棉被盖住了他大半个身体,但只要火光照到底部,就一定会发现他。 火光越来越近。 然后—— “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县衙来人,说大老爷被扣下了!让您马上去!” 井口的手缩了回去。 “什么?”沈煜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爹怎么了?” “说是、说是跟私贩官粮有关!大公子您快去看看吧!” 沈煜咒骂了一声,带着人呼啦啦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井口恢复黑暗。 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私贩官粮? 他忽然想起系统刚才说的“明日将有变数”。 难道这就是变数?沈家大老爷被官府扣了?罪名是私贩官粮? 可这也太巧了。 沈墨闭上眼睛,罗盘再次浮现。这次,指针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指向一个新的方向。 新文字浮现: 【因果链功能已解锁】 【可追溯事件的源头和连锁反应】 【是否查看“沈家大老爷被捕”的因果链?】 沈墨用意念点了“是”。 罗盘上出现了一条复杂的链条—— 源头:三天前,沈煜私下与粮商交易,将官粮卖给黑市。 连锁:沈家大老爷知情不报,还从中抽成。 触发:有人向县衙递了匿名证据。 结果:县令大怒,下令拿人。 沈墨愣住了。 这个因果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煜和他爹要倒大霉了。而这个“匿名证据”…… 不是他干的。 他现在连井都爬不出去,哪有本事递证据? 那是谁? 罗盘上又浮现出一行小字,沈墨看清内容后,瞳孔猛地收缩—— 【因果链末端提示:当前局势将对宿主产生有利影响】 【生存概率已更新:躲藏至天亮的概率由43%上升至67%】 【建议:保持现状,静待天明】 沈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67%,还是不高,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裹紧棉被,靠在井壁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的事。 系统说“因果链末端对宿主有利”——这个“因果链”的起点,是三天前沈煜私贩官粮。而三天前,正是沈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还活着的时候。 原主人做了什么? 沈墨不知道。 但他隐约感觉到,这口枯井里藏着的不只是腐朽的气味,还有一些他还没解开的谜。 头顶,远远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天要亮了。 而那个要杀他的沈煜,现在自顾不暇。 沈墨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像“废物庶子”的表情。 “有意思。” 他在黑暗中低声说。 头顶的木板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井盖上。 沈墨警觉地抬头。 借着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他看见井盖的缝隙里,塞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伸手够到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 “你娘不是病死的。别信沈家任何人。” 沈墨的手猛地收紧。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下一个死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