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举报信的事过去了两天,风头渐渐淡了。学校里永远不缺新鲜事,今天的头条是高二的一对情侣在走廊牵手被教导主任抓到,明天的头条是食堂的红烧肉里吃出了钢丝球。林北被举报?那是前天的事了,谁还记得。 但我记得。不是记仇,是记住了王浩的手段。他不直接跟我打,他打擦边球,打规则的空隙,打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地带。这种人,比明着来的对手更难对付。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我本来想在操场跑两圈,但跑到一半,看到器材室后面围了一群人。 不是那种“大家聚在一起聊天”的围,是“有人被围在中间”的围。人群呈半圆形,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对。我停下脚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走近了,听到了声音。 “把钱交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这个声音我不认识。不是王浩,不是刘洋,不是张伟,是一个更低、更粗的声音,像变声期没变好的那种沙哑。我绕过人群,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四个高二的男生,把一个人围在器材室后面的墙角。被围的那个人穿着高一校服,瘦小,戴眼镜,脸上有泪痕,书包被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领头的那个高二男生,一米七五左右,壮实,短发,校服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他的手按在被围那个高一学生的肩膀上,力度不大,但那种姿势——不是拍,是摁。像摁住一只挣扎的猫。 “我说了,我没钱。”高一学生的声音在发抖。 “没钱?”领头的笑了,回头看了看他的同伴,“他说他没钱。你们信吗?” 三个同伴都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好玩——猫捉老鼠的那种好玩。 “周一交不上钱,你知道后果。”领头的拍了拍高一学生的脸,不重,但侮辱性极强。“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 他们转身要走。 “站住。” 我开口了。 二 四个人同时转头看我。领头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你是谁?” “高三的。” “高三的管什么闲事?” “这不是闲事。”我走到那个高一学生旁边,弯腰帮他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放进书包里。“你在欺负人,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又怎样?”领头的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面前。他比我矮一点,但比我壮,肩膀很宽,像个小牛犊。“我劝你少管闲事,高三的了不起啊?” “高三的没什么了不起。”我把书包递给那个高一学生,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但欺负高一的新生,挺了不起的。” 领头的脸色变了。他听出了我话里的嘲讽。“你他妈谁啊?报个名。” “林北。”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领头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意外。他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最近一个月,林北这个名字在学校里出现的频率确实不低。摸底考试进步一百八十一名,月考第二十一名,篮球赛绝杀三班,被匿名举报又澄清。这些事加在一起,足够让一个高三学生的名字被全校记住。 “你就是林北?”领头的看着我,“篮球赛那个林北?” “嗯。” “我还以为你多高多壮呢,原来就这?”他笑了,伸手想拍我的脸,就像刚才拍那个高一学生一样。 我的手在半空中截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用时停,是凭反应。前世的散打底子加上这一个多月的晨跑锻炼,让我的反应速度比普通人快了不少。他的手腕被我抓住,动弹不得。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再挣一下,还是没挣开。 “你——” “我不喜欢被人拍脸。”我松开他的手腕,但不是主动松的,是慢慢松的——让他的手腕从我的手指间滑出去,那种感觉像是被放生,而不是被释放。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五道红印。 “你给我等着。”他撂下这句话,带着三个同伴走了。 人群散了。 器材室后面只剩下我和那个高一学生。 他抱着书包,低着头,肩膀还在抖。“谢谢学长。” “你叫什么名字?” “周晓。” “几班的?” “高一三班。” “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 周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他的眼镜片上有裂痕,不知道是今天弄的还是以前就有的。“他们每周都来找我要钱。一开始是二十,后来五十,现在一百。我不给,他们就打我。” “你告诉老师了吗?” “告诉过。班主任找他们谈了话,他们消停了两天,然后又来了。而且打得更狠。” “你爸妈知道吗?” 周晓摇了摇头。“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担心。” 我看着他。瘦小,戴眼镜,脸上有泪痕,书包上还有脚印。这张脸,和前世的我重叠在了一起。高二那年,我也是这样被人堵在墙角,也是这样不敢告诉老师,也是这样不想让家人担心。那种无助感,我太熟悉了。 “周晓。” “嗯?” “他们下次再来找你,你告诉我。” 周晓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光。“怎么告诉?我没有学长你的微信。” 我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扫吧。” 周晓扫了码,加了好友。他的头像是一只猫,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奖状——“三好学生”。我看着那张奖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我也有过奖状,小学的,贴在老家房间的墙上。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奖状被揭掉了,墙上只剩下一块发黄的胶带印。 “学长。”周晓把手机收好,“你不怕他们报复你吗?” “怕。” 周晓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但有些人,比怕更重要。”我说。 三 晚上,赵小刀在QQ上找我。 小刀:“北哥,听说你今天帮一个高一的小孩出头了?” 我:“消息传这么快?” 小刀:“你也不想想你现在是什么热度。你在器材室后面跟人动手,旁边至少十几个围观群众,能不传吗?” 小刀:“那个领头的是谁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没问名字。” 小刀:“叫孙浩。不是王浩那个浩,是浩浩荡荡的浩。高二的,混得挺开,跟王浩不是一个路子。王浩是靠他爸,孙浩是靠拳头。这人初中就开始混了,进过两次派出所。” 小刀:“你惹他干嘛?” 我:“他欺负人。” 小刀:“学校里欺负人的多了,你管得过来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管一个算一个。” 小刀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行吧,你是北哥,你说了算。但孙浩这个人不好惹,你自己小心。”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孙浩。不是王浩那个浩,是浩浩荡荡的浩。进过两次派出所。靠拳头混的。这种人比王浩难对付,因为他不在乎规则,不在乎名声,不在乎任何东西。他只在乎一件事——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拳头大?我笑了笑。我的拳头不大,但我的拳头能在时间静止的时候打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 不过,能不用还是不用。陈霄说过,我的能量波动已经被检测到了,有人在盯着我。时停用得太频繁,只会暴露更多。 能用嘴解决的,不用拳头。能用拳头解决的,不用时停。 这是我在心里给自己定的规矩。 四 周一,中午放学。 我正在食堂吃饭,手机震了。 周晓:“学长,他们来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赵小刀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问:“怎么了?” “有点事。” “我跟你去。” “不用,你吃饭。” “你每次都说不用,每次都有事。”赵小刀把包子咽下去,站起来,“走吧,我吃完了。” 我们俩出了食堂,往高一的教学楼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听到了声音。不是打架的声音,是说话的声音——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走廊尽头,高一三班门口,围了十几个人。有高一的,有高二的,还有几个看起来不像学生的——可能是校外的人。孙浩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正在看什么。周晓被他堵在教室门口,出不去,也进不去。 “周晓,你加那个林北的微信了?”孙浩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到。“你以为他罩得住你?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打篮球的,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围观的人在笑。不是所有人都在笑,但有人在笑。 我穿过人群,走到孙浩面前。“你找我?” 孙浩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表情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不屑,这次是——挑衅。他故意在这么多人面前说那些话,就是为了让我听到,让我站出来,让我在众人面前和他对上。他要的不是钱,是面子。上次在器材室后面被我截住手腕,他觉得丢人了,所以要找回来。 “林北,你来得正好。”孙浩把手机收起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当着大家的面,给我道个歉,说你不该管闲事。第二,你跟我打一架,输了的人以后见了对方绕着走。” “我选第三。” “什么第三?” “你以后别再找周晓的麻烦。” 孙浩笑了,笑得很开心。“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拳头说了算。” 孙浩的笑容凝固了。他没想到我会主动提出打架。在他的认知里,高三的好学生——尤其是成绩突然变好的那种——最怕的就是打架。因为打架会被处分,会影响高考,会影响前途。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不在乎。不是不在乎前途,是不在乎处分。因为我有办法在不被处分的情况下,让他输得很难看。 五 操场后面,老锅炉房旁边的那块空地。 这里是学校默认的“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没有监控,没有老师会来,地面是水泥的,摔上去很疼。孙浩选了这里,因为他在这里打过很多次架,熟悉地形,熟悉地面,熟悉怎么把人往墙上摔。 围观的人跟过来了,十几个,站在空地边缘,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赵小刀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手机——不是要报警,是要录像。“北哥,加油!” 周晓站在赵小刀旁边,双手攥着书包带子,嘴唇发白。“学长,要不还是算了吧——” “没事。”我说。 孙浩脱掉校服,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T恤。他的身材确实好,肩膀宽,胳膊粗,一看就是练过的。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林北,你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不用。” “那别怪我不客气。” 他冲过来了。不是乱冲,是有章法的——左拳虚晃,右拳直击。这是拳击里的基本组合拳,他练过。我侧身躲过左拳,但右拳已经到眼前了。躲不开了。 暂停。 世界静止。 孙浩的拳头停在我面前,距离我的鼻梁不到五厘米。他的表情是狰狞的,嘴巴微张,露出牙齿。围观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有的捂着眼睛不敢看。 我看着面前的拳头,想了一下。躲开?太怂了。硬接?太疼了。那怎么办?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拳头,然后轻轻往旁边带了一下。不是用力掰,是借力打力——把他的拳头的方向改变了几度,从“打向我的脸”变成了“打向我脸旁边的空气”。 【时停剩余时间:1.2秒】 我松开手,退后一步。 【0秒】 时间恢复流动。 孙浩的右拳打在了空气里。因为用力过猛,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站稳之后,猛地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困惑。 “你——你躲开了?” “嗯。” “你怎么躲开的?” “你打偏了。” “我没有打偏!”孙浩的声音拔高了,“我明明瞄着你的脸打的!” “但你没打中。” 孙浩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想不通。他练了两年的拳击,打过几十次架,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打偏过。但今天打偏了。而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偏。 “再来。”他说。 他又冲过来了。这次不是组合拳,是抱摔——他想把我摔倒在地上,然后用地面技制服我。这是综合格斗里的技术,他练过不止一种格斗技。 暂停。 他冲过来的姿势定格在半空中,双手前伸,身体前倾,像一尊冲锋的雕塑。我侧身让开,伸脚轻轻绊了一下他的脚踝。 【时停剩余时间:0.8秒】 我站到一边。 【0秒】 时间恢复流动。 孙浩的脚绊在了我的脚上——不,是绊在了他以为我站着但实际上我已经不在的位置上。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了水泥地上,滑出去一米多远。 “嘶——”围观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水泥地,滑一米,那滋味不好受。 孙浩趴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膝盖的裤子破了一个洞。他慢慢爬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然后又抬头看着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困惑了。有的是——恐惧。因为他发现,他打不中我。不是打不过,是打不中。每一次他以为要打中的时候,我就会消失,然后出现在另一个位置。就像我在球场上做的那样。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是林北。”我说,“高三七班,座位第四排靠窗。” 孙浩看着我,没有说话。 围观的人也没有说话。 空地上安静得能听到风吹锅炉房铁皮的声音。 孙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没有再冲过来,也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穿过人群,消失在操场的方向。他的三个同伴跟在他后面,灰溜溜的,像三条夹着尾巴的狗。 人群散了。赵小刀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北哥!你又赢了!你每次都能赢!” 周晓也走过来了,眼眶红红的。“学长,谢谢你。” “不用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他们再来,直接找我。不用等周一,随时都可以。” “嗯。” 周晓鞠了一个躬,转身跑回了教室。 赵小刀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北哥,你今天是爽了,但你又多了一个仇人。王浩还没搞定,又来了一个孙浩。” “再多几个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一个人的敌人越多,说明他做的事越多。做的事越多,说明他活得越用力。活得越用力,就不会死在出租屋里。” 赵小刀没有听懂这句话,但他没有问。 六 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机。 周晓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奖状——“三好学生”。和他在微信头像里用的那张不一样,这张更新,日期是上个学期。配文只有一句话:“谢谢学长,我会努力的。” 我点了个赞,没有评论。 然后匿名短信来了。 “你今天帮的那个高一学生,叫周晓。他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他妈有慢性病,家里没有收入来源。孙浩盯上他,是因为知道他家里穷、不敢告诉家长、不敢报警、不敢反抗。你帮了他一次,但帮不了他一辈子。除非——你帮他解决孙浩。”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知道周晓的家庭情况,知道孙浩的背景,知道我的行踪,知道王浩的举报信是谁写的。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来不说自己是谁。 我回了一条:“你到底是谁?” 这次,对方回复了。 “一个曾经和你一样的人。” 曾经和我一样?一样什么?一样重生?一样有时停?一样被追杀?还是——一样孤独? 我等着下一条消息,但对方没有再发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一个曾经和我一样的人。 他在看着我。 他在帮我。 但他在暗处,我在明处。 这种感觉,像是走在一条漆黑的巷子里,身后有脚步声,但回头的时候,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