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处可去 林北在乡间小路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不敢回青云城——凌霄的悬赏令已经发出,五千灵石活捉、三千灵石击杀,这个价格足以让无数修士疯狂。城门口肯定布满了眼线,他一张脸太容易被认出来。 他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练气一层的修为就是最好的标识,走到哪里都会被盯上。 他只能往没人的地方走。 可是越走越偏僻,越走越荒凉,两旁的农田渐渐变成了荒地,荒地又变成了杂草丛生的野地。最后,他来到了一片散发着恶臭的区域。 青云城外的垃圾场。 这片垃圾场位于青云城西北角,占地约百亩,是整座城池的废弃物倾倒点。炼丹废渣、报废法器、腐烂灵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残骸,全都堆在这里,日积月累,形成了一座座散发着诡异光芒的垃圾山。 有些垃圾还残留着灵力,在腐烂的过程中释放出各种颜色的烟雾——绿的、紫的、黄的,混在一起,像是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臭味就不用说了。 那是炼丹废渣的焦糊味、腐烂灵药的酸臭味、报废法器烧焦后的金属味,再加上不知名化学物质反应后产生的刺激性气体,混合成一种让人闻一口就想吐三天的高级臭味。 林北站在垃圾场边缘,捂着鼻子,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系统,你是认真的吗?” 【系统提示:根据周边环境评估,这里是方圆十里内唯一能避开追杀者搜索的地方。】 “我宁愿被追杀。” 【宿主的勇气令人敬佩。但根据数据分析,宿主当前的生存概率——进入垃圾场为67%,不进入垃圾场为12%。请宿主做出理性选择。】 林北又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臭味,差点当场吐出来——迈步走进了垃圾场。 二、垃圾山里的宝藏 垃圾场比林北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要深得多。 走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这里的垃圾不是简单堆在一起的,而是分门别类地堆成了不同的区域。东边是炼丹废渣区,堆满了各种颜色的药渣和废弃丹炉;西边是报废法器区,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刀剑、碎裂的盾牌、变形了的护甲;北边是杂物区,什么都有——破衣服、烂木头、碎骨头、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零件。 最让林北意外的是,他在垃圾场深处看到了人活动的痕迹。 不是临时路过的,而是长期居住的那种。 一个用报废法器搭成的简易棚子,棚子前面有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空地上摆着几件半成品的法器零件。棚子旁边甚至有一个小火堆,火已经灭了,但灰烬还是温的。 “有人住在这里?”林北皱了皱眉。 【系统提示:前方发现生命体征。数量:一人。修为:无法探测。建议:保持警惕。】 “无法探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两种可能:一是对方修为远高于宿主,系统无法穿透其灵力屏蔽;二是对方身上有特殊的屏蔽法器。无论哪种情况,都建议宿主谨慎行事。】 林北把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慢慢靠近那个简易棚子。 棚子里没有人。 但棚子里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地上散落着几十张图纸,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法器的结构图。林北虽然不懂炼器,但他前世做过七年的产品经理,看图纸是基本功。这些图纸上的设计,比他见过的任何法器都要精密得多,很多结构甚至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这是……阵法的叠加结构?”林北蹲下身子,拿起一张图纸,“不对,是阵法的嵌套。把三个不同功能的阵法嵌在同一件法器里,互不干扰……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北猛地转身,匕首已经出鞘。 一个老头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老头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围裙,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长得可以扎辫子,脚上踩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 但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精光。 林北认出了他。 “是你?”林北放下匕首,“城门口给我木牌的那个……” “墨千山。”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过现在大家都叫我墨老头。把刀收起来吧,小子,你那把破铁片连我的围裙都割不破。” 林北把匕首插回腰间,但没有放松警惕。 “你怎么住在这里?” “这话说的,”墨老头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小包灵茶叶,“你不也来了吗?” “我是被追杀的。” “巧了,”墨老头生起火,把一个小铁壶架上去烧水,“我也是被追杀的。” 林北盯着墨老头看了几秒钟,【凡人的智慧】开始运转。 炼器宗师。被逐出师门。住在垃圾场。修为无法探测。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答案。 “你是炼器师协会逐出来的?”林北问。 墨老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铁壶里加水:“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得挺准。”墨老头在火堆旁坐下来,示意林北也坐,“炼器师协会那帮老古董,说我研究的东西是‘邪道’,说我‘玷污了炼器的正统’,就把我赶出来了。” “你研究什么?” 墨老头没有回答,而是从棚子里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扔给林北。 林北接住,仔细看了看。 金属球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和阵法刻痕,重量比看起来要轻得多。他晃了晃,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这是什么?” “你输入一点灵力试试。” 林北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把自己那点可怜的灵力注入金属球—— 金属球突然发出嗡嗡的声音,表面亮起一圈圈蓝色的光纹,然后从中间裂开,像一朵花一样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 最让林北震惊的是——这些阵法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悬浮在金属表面的,像是活的一样在缓缓流动。 “这……”林北瞪大了眼睛。 “这叫‘浮阵技术’。”墨老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传统的炼器,阵法是刻在法器表面的,刻死了就不能改。但我的技术,阵法是浮在表面的,可以根据使用者的需求实时调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这帮老古董说这是‘歪门邪道’。说炼器几万年的传统不能毁在我手里。” “所以他们就……”林北接不下去了。 “所以他们就联名上书,把我逐出了炼器师协会。没收了我的炼器铺,封存了我的研究成果,还派人追杀我。”墨老头指了指周围的垃圾,“我就躲到这里来了。这里是垃圾场,灵力紊乱,追踪法器找不到我。” 林北沉默了片刻。 他突然觉得,这个老头和他很像。 都是被所谓的“正统”抛弃的人。都是躲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的人。都是不甘心、不服输、不想认命的人。 “墨前辈,”林北开口,“我帮你。” 三、交易 “你帮我?”墨老头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一个练气一层的小娃娃,能帮我什么?” “我能帮你让那帮老古董后悔。” 墨老头盯着林北看了很久,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垃圾场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正在垃圾堆里觅食的乌鸦。 “有意思,”墨老头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这小子有意思。城门口怼天剑宗,广场上揭穿凌霄,昨天晚上还在五个人的追杀下跑了。一个练气一层的散修,干出了金丹期修士都干不出的事。” “你都知道?”林北挑眉。 “垃圾场虽然偏僻,但消息不闭塞。”墨老头从火堆旁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北,“说说看,你想怎么帮我?” 林北接过馒头,但没有吃。 他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你的浮阵技术之所以被排斥,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你没有一个好的‘商业模式’。” “商业模式?”墨老头一脸茫然。 “就是你怎么把这门技术变成钱、变成地位、变成让那帮老古董闭嘴的东西。”林北咬了一口馒头,“简单来说,你需要一个产品经理。” “产品经理?” “就是我。” 墨老头又盯着林北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你小子说话怪得很,但我大概听懂了。你是想跟我合作?” “对。” “我有什么好处?” “你的技术会被全世界认可,你的名字会被写进炼器史,那帮把你赶出来的老古董会跪着求你回去。” 墨老头沉默了。 他拿起铁壶,给两个碗里倒了茶,一碗推给林北,一碗自己端着。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第一,帮我治隐疾。”林北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教我炼器。第三,跟我一起干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林北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搞垮炼器师协会,重建炼器界的秩序。” 墨老头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你疯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也许吧。”林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劣质的灵茶,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像极了人生的味道。 “但你不想吗?” 墨老头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一双真正的炼器师的手。 这双手,曾经打造出修真界最顶级的法器。这双手,曾经被炼器师协会誉为“百年难遇的巧手”。这双手,现在只能在垃圾堆里捡破烂,在破棚子里画图纸,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他不想吗? 他想。 做梦都想。 “好。”墨老头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光,“我答应你。” 四、丹田诊断 墨老头让林北脱掉上衣,盘腿坐在火堆旁。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按在林北的丹田位置,闭上眼睛,一缕灵力从掌心探入林北体内。 林北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在丹田周围游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那道裂痕。 “怎么伤的?”墨老头睁开眼睛,脸色有些凝重。 “被人当肉盾,妖兽撞的。” “什么人?” “凌霄。” 墨老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天剑宗那个圣子?” “嗯。” “他为什么要对一个练气一层的散修下手?” “因为我不够格当他的正式炮灰,只能当一次性消耗品。”林北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墨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的丹田裂痕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如果只是妖兽撞击,不会伤成这样。这里面有灵力反噬的痕迹——你被人下了追踪印记,印记被强行抹除的时候,撕裂了丹田。” 林北的心猛地一沉。 追踪印记。 前世凌霄在他身上种下的那个东西。 重生之后,他以为一切都重置了。但现在看来,有些东西不是重生就能抹掉的——追踪印记被抹除时造成的伤害,已经刻进了这具身体的本源。 “能治吗?”林北问。 “能。”墨老头站起来,走到棚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包,“我这里有一些材料,可以配一剂‘温养散’,每天敷在丹田上,慢慢修复裂痕。但要彻底治好,需要一枚丹田修复丹。” “丹田修复丹?”林北愣了一下。那不是系统奖励给他的那枚丹药吗? “上古丹药,现在很难找到了。”墨老头叹了口气,“我炼了一辈子的器,对炼丹不太懂。如果你能找到炼丹师帮忙……” “不用。”林北打断他,“丹药我有。” 墨老头的手停住了。 “你有?”他转过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丹田修复丹?” 林北从怀里掏出那枚泛着金光的丹药,放在手心里。 墨老头盯着丹药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他把丹药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真的……”他的声音在发抖,“真的是丹田修复丹。上古丹方,失传至少三千年了。你从哪里弄来的?” “捡的。”林北面不改色地说。 墨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子,满嘴跑火车。不过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把丹药还给林北:“这枚丹药的药力很强,你现在的修为太低,直接服用会被药力撑爆。我先用温养散帮你修复一部分裂痕,等你的丹田状态好一些了,再服用丹药。” “需要多久?” “快则三天,慢则七天。” 林北点了点头。 三天到七天,正好在凌霄给他的三天期限之内。 “那就麻烦墨前辈了。” 五、垃圾堆里的第一夜 墨老头把温养散调好,敷在林北的丹田上。 药敷上去的瞬间,林北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流从丹田蔓延到全身,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抚摸那些被撕裂的伤口。疼痛没有完全消失,但减轻了很多。 “每天换一次药,七天之后应该能恢复三成。”墨老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到时候再服用丹药,成功率会高很多。” “谢谢。”林北真诚地说。 “别谢我,”墨老头摆了摆手,“这是交易。我帮你治伤,你帮我搞垮炼器师协会。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林北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瓶老干妈——昨天砸赵四的时候瓶子碎了,但好在里面的酱还剩了一些,被他用一片大叶子包着。 “墨前辈,吃过这个吗?” 墨老头接过叶子,凑近闻了闻,眼睛突然亮了:“这是什么?好香!” “老干妈。”林北掰开一个馒头,抹上一层红油,递给墨老头,“尝尝。” 墨老头咬了一口,愣了一秒,然后开始疯狂咀嚼。 “好吃!”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这是什么灵物?我怎么从来没吃过?” “不是灵物,是凡间的东西。”林北也给自己抹了一个,“辣椒、豆豉、菜籽油,就这么简单。” “凡间的东西?”墨老头又咬了一大口,“凡间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还修什么仙?” 林北哈哈大笑。 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两个人坐在垃圾堆里,啃着馒头,就着老干妈,喝着劣质灵茶,聊着怎么搞垮炼器师协会。 月光从垃圾山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一个是被逐出师门的炼器宗师。 一个是被全世界抛弃的重生者。 两个失意的人,在这个全世界最臭的地方,找到了彼此。 “墨前辈,”林北突然开口,“你说咱们能成吗?” 墨老头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成不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子不想再窝在这个垃圾堆里等死了。” “那就干。”林北举起茶碗。 “干!”墨老头举起茶碗。 两个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与此同时。 青云城,聚贤客栈。 凌霄坐在窗边,看着手中的情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林北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外的垃圾场附近。” 垃圾场。 凌霄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地方他去过,灵力紊乱,追踪法器失效,派多少人进去都不一定能找到人。 而且,他听说过一个传闻——垃圾场里住着一个被炼器师协会驱逐的老疯子,修为深不可测,脾气古怪至极,曾经有一个金丹期的修士进去找人,被扔了出来,躺了三个月才下床。 “传令下去,”凌霄放下情报,“派人守住垃圾场所有出口。他不可能在里面待一辈子。” “是。” 凌霄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林北的脸——那张憨厚的、人畜无害的、让人想一拳打烂的脸。 “林北,”他喃喃自语,“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