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十六天,深夜。 蛮族退兵之后,城墙上安静得不正常。不是平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的安静。每个人都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每个人都在等,等天亮,等号角,等蛮族冲过来,等自己死或者活。 我蹲在箭垛后面,把弩拆开,检查每一个零件。弩臂,没有裂。弩床,没有松。弓弦,没有断。机括,没有锈。都好好的。但我还是不放心。因为明天,这把弩要杀很多人。杀不够,我们就得死。所以我必须确保它万无一失。 王铁柱蹲在我旁边,帮我磨箭头。五支改良箭,每一支都磨了又磨,磨到能在月光下反光,磨到能轻松刺穿皮肉,磨到能一箭毙命。 “林北。”他说。 “嗯。” “明天能守住吗?” “能。” “怎么守?” “用这个。” 我从系统空间里取出床弩图纸,展开,铺在城墙上面。王铁柱看着图纸,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床弩?” “改良床弩。射程比普通床弩远一倍,威力比普通床弩大一倍。一箭能射穿三层铠甲,能钉进城墙三寸深。” “你从哪弄来的?” “你别管。你就说,能造吗?” 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能。但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人手。” “没有时间了。明天蛮族就来。所以今晚,必须造出来。” “今晚?不可能。” “可能。” 我站起来,走下城墙。王铁柱跟着我。我们走到铁匠铺,老李头还没睡,在炉火旁边坐着,手里握着一把锤子,眼神空洞。 “老李头。” 他抬起头,看着我。“林北?这么晚了,什么事?” “帮我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把床弩图纸展开,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看着图纸,眼睛越睁越大。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你从哪弄来的?” “你别管。你就说,能造吗?” “能。但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人手。” “没有时间了。明天蛮族就来。所以今晚,必须造出来。” “今晚?不可能。” “可能。” 二 我从怀里掏出多功能军械工具包,打开,把锤子、钳子、凿子、锉刀、锯子、刨子、钻头、尺子、墨斗,一样一样地摆在桌子上。精铁打造的,很沉,很锋利。 “这些够吗?” 老李头拿起锤子,在手里掂了掂。“好锤子。比我的好。”他拿起凿子,看了看刃口。“好凿子。比我利。”他拿起锯子,试了试齿。“好锯子。比我快。” “够了吗?” “够了。但还需要材料。” “什么材料?” “榆木。牛角。牛筋。鱼鳔胶。麻绳。” “榆木我有。库房里有老榆木梁,我去偷。牛角我有。四根,打磨好了。牛筋我有。老周给我的。鱼鳔胶我没有,但可以用别的胶代替。麻绳我有。库房里有,我去偷。” “你偷得了吗?” “偷得了。” “不怕被抓住?” “怕。但比被蛮族杀死强。”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 三 我和王铁柱摸到库房外面。两个守卫站在那里,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揉眼睛。换岗的时间快到了。 “王铁柱,你去引开他们。” “怎么引?” “你去跟他们说,伙房有酒,老周偷偷藏的。” “他们信吗?” “信。因为老周确实藏了酒。” 他笑了。“行。” 他走过去,跟两个守卫说了几句话。两个守卫眼睛亮了,跟着他走了。库房门口空了。我从窗户钻进去,摸到堆放木料的地方。那几根老榆木梁还在。我选了一根最粗的,扛在肩上,从窗户钻出去。很沉,压得我腰都直不起来。但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回铁匠铺。 老李头看到榆木梁,眼睛亮了。“好木头。老榆木,放了十几年,干透了。做床弩,最好。” “够了吗?” “够了。一根就够了。” “还需要什么?” “麻绳。库房里有。” 我又摸回库房。这一次,没有人守卫。他们还在伙房喝酒。我进去,拿了一捆麻绳,扛在肩上,走回铁匠铺。 “麻绳够了。”老李头说,“现在,开始造。” 四 老李头锯木头,我刨木头,王铁柱磨零件。我们三个人,在铁匠铺里忙了一整夜。锯声,刨声,磨声,锤声,在深夜的营地里回荡。没有人来管,因为没有人敢来。孙德胜跑了,麻三残了,营地里没有长官了。只有我们,几个不要命的疯子,在造一台能救命的机器。 老李头的手很稳,锯出来的木板,尺寸分毫不差。我的手很笨,刨出来的木板,坑坑洼洼。但老李头不嫌弃,他用刨子重新刨了一遍,刨得光滑如镜。 “林北,你爹要是看到你在这刨木头,会怎么想?” “他会笑。” “笑什么?” “笑我笨。但他会教我。他做什么都很认真。种地认真,当兵认真,守城认真。连死,都死得很认真。” “你像他。” “我不像。他笨,我聪明。他老实,我狡猾。他信人,我疑人。他死了,我活着。” “活着就好。”老李头说,“活着,才能替他活着。” 五 天快亮了。床弩造好了。 不是完整的床弩,是简化版的。没有齿轮,没有滑轮,没有那些复杂的机关。只有两根弩臂,一根弓弦,一个弩床,一个机括。最简单的结构,但威力不减。因为榆木是老榆木,牛角是水牛角,牛筋是黄牛筋,麻绳是军用的。每一样都是最好的。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台能杀人的机器。 老李头把床弩装在城墙上,对准城外。我拉开弓弦,卡进机括。把一支特制的弩箭放进箭道,瞄准城外一里处的那片篝火。 “试试?”王铁柱问。 “试试。” 我扣动了机括。崩。弓弦弹出去,箭飞出去。一里外,篝火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箭射灭的。箭钉在地上,离篝火只有一步远。 “偏了。”老李头说。 “没偏。我是故意射偏的。”我说,“射中了,他们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会防备。防备了,明天就不好打了。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 “你聪明。”王铁柱说。 “我不聪明。我只是没得选。” 六 天亮了。号角声响起。呜——呜——呜——三声,短促,急促。蛮族开始攻城了。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黑色的潮水。几万人,排成几十个方阵,从北面压过来。前排扛着梯子,后排拿着弯刀,最后面是弓箭手。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 “兄弟们。”我说。 没有人说话。 “今天,我们可能会死。” 没有人说话。 “但我们会守住。” 没有人说话。 “守住了,我们活着。守不住,我们死了。但不管死活,我们都是英雄。不是孙德胜那种英雄,是自己那种英雄。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爹娘,对得起边关百姓。” 小石头笑了。“对得起自己。” 王铁柱笑了。“对得起爹娘。” 老李头笑了。“对得起边关百姓。” 老周笑了。“对得起这身军装。” 那几个老兵笑了。“对得起兄弟们。” “好。”我说,“现在,听我指挥。” 七 我把床弩对准城外,瞄准蛮族的中军。那里有一面大旗,苍狼旗。旗下面站着一个人,苍狼王。蛮族的首领,两万大军的统帅。射死他,蛮族就乱了。乱了,就好打了。但一里远,床弩能射到吗?能。昨晚试过,一里外,箭钉在地上。但射的是地,不是人。人是会动的。箭飞过去需要时间,人会躲。所以不能射人,要射旗。旗不会动。旗倒了,军心就乱了。军心乱了,仗就好打了。 “老李头,你负责床弩。” “好。” “王铁柱,你负责缺口。” “好。” “老周,你负责伤员。” “好。” “小石头,你负责喊。” “好。” “其他人,跟我上。” 八 蛮族冲过来了。几百个人,骑着马,举着刀,喊着听不懂的话。像一群饿狼,扑向一只将死的羊。 “放箭!”我喊。 老李头扣动床弩的机括。崩。特制的弩箭飞出去,一里外,苍狼旗倒了。不是被风吹倒的,是被箭射断的。旗杆断了,旗落在地上。蛮族的阵脚乱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大梁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厉害的武器,不知道苍狼王是不是还活着。 “放箭!”我喊。 城墙上,几十个弓箭手开始射箭。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蛮族倒下一片。但他们没有退。因为他们是蛮族,是草原上的狼。狼不怕死,狼只怕饿。饿比死更可怕。所以他们不退。 “震天雷!”我从怀里掏出震天雷,点燃引信,扔了出去。 轰。 火光冲天,碎片四溅。几十个人被炸飞了,断肢残骸散落一地。马惊了,到处乱跑。人慌了,到处乱窜。蛮族开始退了。不是撤退,是溃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床弩,没有见过震天雷,不知道大梁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东西。他们怕了。怕了就跑。跑了就追。 “别追!”我喊,“回来!” 王铁柱拦住要追的人。“听他的!别追!” 蛮族退了。不是退兵,是退到城外两里地,重新列阵。他们还会再来。下一次,他们会带更多的梯子,更多的火把,更多的箭。下一次,他们不会被床弩吓住,不会被震天雷炸退。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只有一台床弩,只有一颗震天雷。下一次,他们会硬攻。 九 晚上。城墙上。我蹲在箭垛后面,看着城外那片黑色的潮水。他们没有走,就在两里外扎营。篝火点点,像一片发光的海。 “王铁柱。” “嗯。” “今天死了几个?” “三个。张大柱,李二狗,王麻子。” “王麻子?” “你不认识他。他是老兵,打了十几年仗,没升过职。他怕死,但他今天没有退。因为他知道,退了,就守不住了。守不住了,大家都要死。他不想死,所以他不退。” “他死了。” “死了。但死得值。” “值吗?” “值。因为城守住了。” 我沉默了。城守住了。今天守住了。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能守住吗?不知道。但至少今天,我们守住了。至少今天,我爹没有白死。 我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青色的,圆形的,中间有一个孔。上面刻着一个字——林。我爹的,他爹的,他爹的爹的。三代人,三条命。他们守了边关一辈子,死在边关。我替他们守。守住了,他们死得值。守不住,我下去陪他们。 “爹,你让我活着。我活着。但你让我不报仇,我做不到。因为我是你儿子。你儿子,和你一样犟。犟,才能活着。犟,才能报仇。犟,才能替你活着。” 风吹过来。很冷。但我心里很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到明天,烧到蛮族退兵,烧到边关太平,烧到我报完仇。烧到——我替我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