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十二天。 蛮族退了之后,营地里的气氛一直很微妙。不是安静,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压抑。每个人都知道蛮族还会再来,每个人都知道下一次可能守不住,每个人都在想怎么活下来。但没有人说出来。说出来,就是动摇军心。动摇军心,是要杀头的。 所以大家都憋着,憋得脸色发青,憋得眼神发直,憋得一点就着。 我蹲在马棚里磨箭。五支箭用完了,要重新做。桦木箭杆,铁箭头,布条尾翼。和之前一样,歪歪扭扭的,但能用。王铁柱蹲在旁边,帮我磨箭头。他的手比我大,比我糙,但磨出来的箭头比我磨的还锋利。 “林北。”他说。 “嗯。” “麻三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对。” “他看我眼神从来不对。” “今天更不对。今天他想动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早上跟孙德胜在营帐里说了半天话。出来之后,脸色很难看。然后他去找了他那帮人,说了几句,那帮人就开始磨刀。” 我放下箭,看着他。“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他想废了你。”王铁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最近风头太盛。杀了蛮族,张文远给你记功,又收了我。麻三觉得你在抢他的地盘。他要在你做大之前,把你按下去。” 二 我没有说话,继续磨箭。麻三想废了我,我早就知道。从我杀了第一个蛮族开始,他就想废了我。因为我的存在,威胁到了他的地位。在这个营地里,他是老兵的头,是孙德胜的打手,是所有人都怕的人。但我不怕他。我杀了蛮族,我有军功,我有张文远撑腰,我有王铁柱。他动不了我。至少,不敢明着动。 但明着动不了,他会暗着来。趁我不注意,从背后捅一刀。或者在战场上,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或者在我睡觉的时候,放把火烧了马棚。办法很多,他选哪一种? “哪一种都有可能。”王铁柱说,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但我觉得,他会选最直接的那种。带人来找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打残。这样,既立了威,又不用担责任。你残了,不能打仗了,孙德胜把你赶走,张文远也没话说。” “你觉得他今天会来?” “会。” “什么时候?”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 三 晚上。马棚里。 我没有睡。王铁柱也没有睡。我们坐在黑暗中,等着。弩在手里,箭在腰间,匕首在靴筒里。震天雷在系统空间里,随时可以取出来。 夜越来越深。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更夫的打梆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三更天了。 脚步声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很重,很杂,带着酒气。 “林北!”麻三的声音从马棚外面传来,“给老子滚出来!” 我和王铁柱对视了一眼。他站起来,走到马棚门口,挡在那里。 “麻三,这么晚了,什么事?” “王铁柱?你他妈怎么在这?” “我睡这儿。” “你睡这儿?你不是睡大通铺吗?” “从今天起,我睡这儿。” 麻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王铁柱,你行。你他妈跟一个逃兵之子混,你脑子进水了?” “我脑子没进水。我脑子很清楚。” “清楚个屁。让开,我找林北。” “找他干什么?” “找他聊聊。” “聊什么?在这聊。” “王铁柱,你别给脸不要脸。”麻三的声音冷了下来,“让开。” “不让。” 四 王铁柱挡在门口,像一堵墙。麻三带着五个人,站在马棚外面,手里都拿着家伙。木棍,短刀,铁链。 “王铁柱,你一个外人,管什么闲事?” “林北是我兄弟。你动他,就是动我。” “你兄弟?”麻三笑了,“你跟他才认识几天,就兄弟了?” “认识几天也是兄弟。你认识他三年了,你把他当人看过吗?” 麻三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王铁柱,眼神里有杀意。 “王铁柱,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不让。”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麻三挥了挥手,身后那五个人冲上来。 五 王铁柱没有退。他抄起门口的一根木棍,朝冲在最前面的人砸过去。那人躲了一下,木棍砸在肩膀上,他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但五个人,他挡不住。两个人缠住他,三个人冲进了马棚。我站起来,把弩端起来,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站住。” 他们停下来了。不是听我的话,是怕我手里的弩。他们知道我杀了蛮族,知道我这把弩能杀人。他们不想死。 “林北,你敢射?”麻三站在马棚外面,冷笑着,“你射一个试试。射了,你就是杀同袍。杀同袍,是要砍头的。” 我没有说话。弩端得很稳,箭对准了冲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脸。三十步,脸那么大的一块靶子,不可能射偏。 “林北,放下弩。”麻三的声音很冷,“你杀了我的人,你也活不了。你不想死吧?” “我不想死。”我说,“但你的人再往前走一步,他就得死。” “你敢?” “你试试。” 六 僵持了很久。麻三的人不敢动,我也没有射。王铁柱站在马棚门口,嘴角有血,但还站着。五个人被他打退了两个,但他自己也挨了几下。 “麻三,走吧。”王铁柱说,“你今天动不了他。有我在,你动不了他。以后也动不了。因为他有兄弟了。不是一个人了。” 麻三盯着我,眼神里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嫉妒。他嫉妒我。嫉妒我杀了蛮族,嫉妒我有军功,嫉妒我有张文远撑腰,嫉妒我有王铁柱。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群酒肉朋友,喝醉了称兄道弟,醒了各奔东西。 “走。”麻三转身走了。那五个人跟着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王铁柱走进马棚,靠着墙坐下来。嘴角还在流血,但他笑了笑。 “我说吧,他会来。” “你受伤了。” “皮外伤,没事。” 我从怀里掏出布条,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的血。 “林北。” “嗯。” “今天他走了,明天他还会来。明天走了,后天还会来。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杀了他。” 王铁柱愣了一下。“杀他?他是大梁的兵,杀同袍是要砍头的。” “我不在营地杀他。” “那在哪杀?” “战场上。蛮族攻城的时候,他从背后捅我一刀,我反过来杀了他。没人知道是他先动的手,也没人知道是我杀的他。战场上,乱,死个人,很正常。” 王铁柱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 七 晚上,王铁柱走了之后,我靠着墙,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麻三要杀我,我要杀他。谁先动手,谁就赢了。他先动手,他赢。我先动手,我赢。 所以我要比他快。在他动手之前,先动手。不是现在,是战场上。等蛮族来,等城墙上一片混乱,等他靠近我,等他拔出刀。然后,我比他快。 我把弩从怀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弦很紧,箭很利。够了。够杀一个人。不是蛮族,是麻三。我从来没有杀过大梁的兵。这是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因为在这个营地里,想杀我的人不止麻三。还有孙德胜,还有李账房,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想杀我,我就杀他们。谁想杀我,我就杀谁。这是规矩。我不喜欢,但得遵守。 八 更夫的打梆声传来。咚——咚——咚——三更天了。我没有睡意,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 麻三今天带了五个人来。五个人,都是他的跟班,都是老兵,都杀过人。他们不怕我,但他们怕王铁柱。因为王铁柱也是老兵,也杀过人,而且比他们更能打。所以他们今天退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王铁柱。 但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他们还会来。也许带更多的人,也许带更好的家伙,也许趁我不在的时候来。防不住。所以不能防。要攻。在他来之前,先去找他。 但怎么找?他在明处,我在暗处。他知道我在马棚,我知道他在营房。他来找我,是偷袭。我找他,也是偷袭。谁先动手,谁就赢了。所以我不能等,要主动。 “王铁柱。”我喊了一声。 他没有走远,还在附近。“嗯?” “明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盯着麻三。他去哪,你跟着。他做什么,你记着。他什么时候落单,告诉我。” “行。” 九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梦里,我又看到了麻三。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刀,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林北,我要废了你。” “你来。” “你不怕?” “怕。” “那你还来?” “因为我没得选。” 他举起刀,朝我砍过来。我没有躲,端起弩,对准他的脸,扣动了机括。箭飞出去,正中面门。他倒下去,死了。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血流了一地,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 “你不该惹我。”我说。 他消失了。我睁开眼睛。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站起来,走出马棚。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朝校场走去。王铁柱站在校场门口,等着我。 “麻三今天没来。”他说。 “去哪了?” “不知道。一大早就不见了。” “找。” “找着了呢?” “告诉我。”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蛮族来。” 我走进校场。站在最后一排,最末尾的位置。王铁柱站在我旁边。我们并肩站着,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只是在等蛮族。我还在等麻三。等他动手,或者等我动手。谁先动手,谁就赢了。我会赢。因为我比他快,比他狠,比他不怕死。 麻三,你等着。蛮族来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不是蛮族杀你,是我。林北。那个你欺负了三年的“逃兵之子”。那个你抢了三年口粮的炮灰。那个你从来不放在眼里的废物。我会让你知道,废物也能杀人。而且杀得比你干净,比你利落,比你狠。 我握紧手里的破木棍,一下一下地刺。刺——劈——挡。一百遍。 今天,不一样了。因为我有了目标。不是杀蛮族,是杀麻三。杀了他,孙德胜就少了一条胳膊。杀了他,那些想动我的人就得掂量掂量。杀了他,我在这营地里,就站起来了。不是靠张文远,不是靠王铁柱,是靠我自己。靠我手里的弩,靠我腰间的刀,靠我杀人的心。 阳光照在脸上。很暖。但我心里很冷。冷的不是害怕,是决心。是一旦下了就不会改变的决心。 麻三,你等着。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