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十天。 王铁柱昨天说要跟我混,我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我说“好”,但那不是答应,是“我知道了”。我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试探。在这个营地里,信任是最贵的。我不能因为一把匕首、几句话,就把命交出去。 所以今天,我要试探他。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从墙缝里拿出弩,把五支改良箭别在腰间,然后走出马棚。王铁柱住在营房的大通铺上,和十几个老兵挤在一起。我走到营房门口,没有进去。蹲在门口,等。等他出来。 天渐渐亮了。营房里开始有人活动。咳嗽声、骂娘声、穿衣服的声音。王铁柱出来了,看到我蹲在门口,愣了一下。 “林北?你怎么在这?” “等你。” “等我?什么事?” “跟我来。” 我站起来,朝营地东北角那片空地走去。他跟着我,没有问去哪,没有问干什么,就那么跟着。脚步很稳,不急不慢。 二 走到空地,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王铁柱,你说要跟我混。” “是。” “为什么?” “昨天说了,我欠你爹一条命。” “还有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能杀蛮族。跟你混,能活命。” “你怎么知道我能让你活命?” “因为你杀蛮族不是为了军功,是为了活命。这种心态的人,不会去送死。你不去送死,跟着你的人也不会去送死。不去送死,就能活。”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没有说谎的人那种心虚。他说的是真话。至少,他认为是真话。 “好。”我说,“那我考考你。” “考什么?” “怎么杀蛮族?” 他笑了。“我打了十几年仗,你考我怎么杀蛮族?” “考。”我说。 他收起笑容,看着我。“你想听真的,还是想听假的?” “真的。” “真的就是——杀蛮族最好的办法,不是跟他拼刀,是放冷箭。蛮族力气大,刀法狠,跟他拼刀,你拼不过。但蛮族不擅长射箭,他们的箭射不准。所以你要用箭射他,射他的脸,射他的喉咙,射他的胸口。一箭毙命,不要给他近身的机会。” “还有呢?” “还有,杀蛮族不能一个人杀。要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一个人杀一个蛮族,你杀了他,你也受伤了。两个人杀一个蛮族,你射他,他补刀,蛮族死了,你们两个都活着。一群人杀一群蛮族,你射你的,他砍他的,各司其职,谁也不累。打仗,不是拼命,是分工。” “还有呢?” “还有,杀蛮族之前,要先了解蛮族。他们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换岗,什么时候巡逻。知道了这些,你就能在他们最弱的时候打他们。打仗,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更了解对方。” 三 我听完,沉默了。 他说的这些,和我前世总结的经验一模一样。放冷箭,不要拼刀。配合,不要单干。了解敌人,不要盲目冲锋。这些道理,我前世用了七年才总结出来。他用了十几年,比我多一倍。但他的结论和我一样。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那种只会冲、只会砍、不动脑子的莽夫。他是那种会思考、会总结、会找规律的人。这种人,在战场上活得最长。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放冷箭,什么时候该拼命。 “王铁柱。”我说。 “嗯。” “你打了十几年仗,为什么还是一个大头兵?” 他苦笑了一声。“因为我不喜欢长官。长官让我冲,我分析了一下,觉得冲了会死,我就不冲。长官觉得我不听话,就不给我升职。不升职,就是大头兵。大头兵,活得长。”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没升职?升职有什么用?升了职,就要冲在最前面。冲在最前面,死得最快。我不想死,所以我不升职。” “那现在呢?你跟我混,不怕死?” “怕。但我觉得,跟你混,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得那么快。” “为什么?” “因为你跟你爹一样,会打仗。你爹在的时候,我们营死的人最少。你爹死了之后,换孙德胜当百户,我们营死的人最多。这说明什么?说明将领很重要。好的将领,能让兵活。坏的将领,能让兵死。你是好的将领。” “我还没当将领。” “你会的。” 四 我沉默了很久。他站在我面前,矮壮敦实,一脸横肉,右手缺一根小指。打了十几年仗,没升过职,但活到了现在。这个营地里,比他年轻的人死了很多,比他强壮的人死了很多,比他官职高的人死了很多。只有他,还活着。因为他聪明,因为他谨慎,因为他知道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我需要这样的人。不是需要他的命,是需要他的脑子。 “王铁柱。”我说。 “嗯。”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好。” “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许问为什么。” “好。” “第二,我让你退,你就退。不许犹豫。” “好。” “第三,如果我死了,你替我报仇。”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不会死。” “万一呢?” “万一你死了,我替你报仇。报完仇,我下去找你。” “好。” 我伸出手。他握住了。他的手很大,很粗糙,缺一根小指,但很有力。我们握了很久,像两个人在签一份生死契约。 五 “王铁柱。”我说。 “嗯。” “你认识李账房吗?” “认识。” “你能从他那里拿到牛角吗?” 他想了想。“能。但需要理由。” “什么理由?” “就说修盔甲需要牛角垫片。” “他能信?” “能。因为以前也有人这么干过。” “好。今天之内,我要两根牛角。” “行。”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空地上,看着他的背影。矮壮敦实,走路很稳,不急不慢。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要牛角,没有问我用牛角干什么,没有问我是不是在造什么东西。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答应了——我说什么,他做什么,不许问为什么。 这个人,可信。至少目前看起来,可信。但我不会完全信任他。因为信任需要时间,需要考验,需要一起经历过生死。他欠我爹一条命,那是他和我爹之间的事。我和他之间,还没有任何交情。交情,是用命换的。不是用一把匕首、几句话就能换的。 六 下午,王铁柱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根牛角。黄的,弯的,很粗,很沉。水牛角,不是黄牛角。水牛角比黄牛角硬,做弓臂更好。我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但我没有问。因为我答应了他——我说什么,他做什么。他做什么,我也不问。 “放马棚里。”我说。 他走进马棚,把牛角放在墙角。然后走出来,看着我。 “还有事吗?” “有。” “什么事?” “你认识铁匠吗?” “认识。边关最好的铁匠,老李头。但他只给孙德胜干活。” “能让他给我干活吗?” “不能。但能让他偷偷给你干活。” “怎么偷偷?” “晚上。等孙德胜睡了,我带你去找他。” “好。今晚。” “行。”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空地上,看着他的背影。矮壮敦实,走路很稳,不急不慢。他没有问我找铁匠干什么,没有问我是不是在造什么东西。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答应了——我说什么,他做什么,不许问为什么。 这个人,越来越可信了。 七 晚上。马棚里。 我把弩和箭从墙缝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弩弦是新的,很紧。五支箭,箭头磨得很尖,箭杆上刻了槽,尾翼缠了布条。够用了。至少够杀几个蛮族。 王铁柱来了。没有敲门,没有喊,直接走进来。 “走。” 我跟着他走出马棚。夜很黑,没有月亮。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更夫的打梆声从远处传来。我们贴着墙根走,避开有灯光的地方,避开巡逻的哨兵。王铁柱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像一只在黑暗中行走的猫。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营地西北角。那里有一排矮房子,是铁匠铺。 “到了。”王铁柱蹲下来,指了指其中一扇门,“老李头住在最里面那间。我去敲门,你在外面等着。”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再停一会儿,又敲了一下。暗号。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花白胡子,满脸皱纹,眼睛很小,但很亮。老李头。 “谁?” “我。王铁柱。” “这么晚了,什么事?” “有个人想见你。” “谁?” “林镇山的儿子。” 老李头的眼神变了。他看了看王铁柱,又看了看蹲在远处的我。 “进来。” 八 我和王铁柱走进铁匠铺。屋里很热,炉火还没灭,映得墙壁红彤彤的。墙上挂满了工具——锤子、钳子、凿子、锉刀,大大小小,几十把。地上堆满了铁料、木料、炭。老李头坐在炉火旁边,看着我们。 “林镇山的儿子?”他看着我说。 “是。” “你爹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 “他死了。” “我知道。” “你来找我,什么事?” “我想让你帮我打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神臂弩图纸,展开,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看着图纸,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弩?” “神臂弩。” “你从哪弄来的?” “你别管。你就说,能不能打?” 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能。但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钱。” “时间多久?” “半个月。” “材料需要什么?” “竹、牛角、牛筋、鱼鳔胶、麻绳。” “竹用蛮族的箭杆代替,牛角我有,牛筋我有,鱼鳔胶用别的胶代替,麻绳我去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跟你爹一样,犟。” “我爹不犟。我爹只是不会害人。” “你也不会害人?” “我不会害你。”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孙德胜。包括麻三。包括王铁柱。” “王铁柱也不行?” “不行。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危险。你不想害死我吧?” “不想。” “那就别告诉他。” “好。” 九 从铁匠铺出来,夜更深了。王铁柱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没有问我跟老李头说了什么,没有问我那张图纸是什么。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答应了——我说什么,他做什么,不许问为什么。 走到马棚门口,他停下来。 “林北。” “嗯。” “你今天试探了我一天。”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从早上你蹲在营房门口等我,我就知道你在试探我。你问我为什么跟你混,问我怎么杀蛮族,问我认不认识李账房,认不认识老李头。你是在试探我,看我可不可信。” “你不生气?” “不生气。换了我,我也会试探。信任,不是靠嘴说的。是靠时间,靠一起经历生死。你试探我,说明你聪明。跟一个聪明人混,比跟一个蠢人混,活得长。”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马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矮壮敦实,走路很稳,不急不慢。消失在黑暗中。 我走进马棚,靠着墙坐下来。怀里,匕首硌着我。疼,但我不在乎。疼,才能记住。记住今天。记住王铁柱。记住老李头。记住——信任不是靠嘴说的,是靠时间,靠一起经历生死。今天,我迈出了第一步。试探他,他没有让我失望。明天,我迈第二步。后天,第三步。一步一步,总有一天,我会完全信任他。他也会完全信任我。到那时候,我们就是兄弟。不是麻三那种酒肉兄弟,是能把命交给对方的兄弟。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梦里,我又看到了王铁柱。他站在我面前,矮壮敦实,右手缺一根小指。 “你试探我。”他说。 “是。” “结果呢?” “可信。” “然后呢?” “然后,咱们一起杀蛮族。一起赚军功。一起报仇。一起活着。” 他笑了。“好。” 然后他消失了。我睁开眼睛。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站起来,走出马棚。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朝校场走去。身后,马棚里的牲口打了个响鼻。像是在问我——准备好了吗? 我在心里回答:准备好了。准备好造神臂弓。准备好杀蛮族。准备好赚军功。准备好报仇。准备好——替我爹活着。 我走进校场。站在最后一排,最末尾的位置。阳光照在我脸上。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