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情报。 在这场迷局里,信息就是活下去的资本。我不能再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走。 苏青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山洞里一时间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 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下去,但风声依旧呼啸,像是鬼哭。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告诉你也无妨。” 她重新坐回篝火边,将那柄刮削人皮用的小刀收回鞘中,“反正,你已经卷进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这幅龙鳞图,指向的是一座前朝大墓。不是帝王陵,而是一位号称武悼天王的藩王之墓。” “武悼天王?”我搜遍了脑子里的历史知识,也想不起有这么一号人物。 “一个被从史书上抹掉的失败者而已。”苏青淡淡道,“但传说,他当年搜刮了天下近半的财富,藏于墓中。更重要的,是墓里有一件神物,名为长生璧。” 长生璧! 我心头狂跳。长生,自古以来就是帝王将相、方士术士们追逐的终极梦想。 “那东西……真的能让人长生?”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苏青摇了摇头,“或许能,或许只是一个骗局。但对某些人来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足够让他们疯狂了。” 她看向我,继续说:“这龙鳞图,原本被分成了三份。刘福源身上的,只是其中一份。另外两份,分别在另外两个富商身上。他们三个,年轻时是盗墓贼,曾侥幸找到了武悼天王墓的入口,但没能进去,只带出了这幅地图。他们约定,等时机成熟,再一同开启大墓。” 我立刻想到了与刘福源一同被我赶着的另外两具行尸。 “所以,这次护送的三具尸体……” “对。”苏青点头,“另外两具尸体上,本来也纹着地图的另外两部分。只不过,他们背后的势力下手更快。在他们死后,第一时间就取走了那两块人皮。只有刘福源这边出了意外,他的家人信奉落叶归根,花重金请了你们走阴人,想把他完整地送回老家。这才给了我们机会。” “我们?”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你不是一个人?” “我属于一个叫观山台的组织。”苏青没有隐瞒,“我们的目的,就是阻止任何人得到长生璧。” 观山台?又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那追杀我们的人呢?”我又问。 “他们自称影堂,一群为了长生不择手段的疯子。刘福源尸身上的‘锁魂针’,就是他们的手笔。他们故意让你把尸体运出来,就是想借你的手,避开沿途的一些耳目。等到了地方,再杀你夺图。野风店的罗锅叔,早就被他们控制了。” 一切都串起来了。 雇主、尸变、罗锅叔、苏青、追兵……所有的谜团,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成了棋盘上最微不足道,也最先被牺牲的那颗棋子。 真是可笑。我自以为是继承师父衣钵的走阴人,实际上,却只是个被人利用的傻瓜。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屈辱涌上心头。 我不能再像个傻瓜一样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压下心中的情绪,冷冷地问,“你为什么要救我?只是因为我能修复地图?” 苏青沉默了。 她低头拨弄着篝火,火光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不全是。”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在你扑向尸犬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师父的影子。” “我师父?”我愣住了。 “我欠他一条命。”苏青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很多年前,我还很小的时候,在湘西的深山里,遇到过一次山魈,是他救了我。他当时用的步法,就是你之前躲避阴傀时用的七星步。” 我彻底呆住了。 这个世界,竟然这么小? “好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苏青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天亮之后,影堂的人一定会循着踪迹追来,我们的时间不多。” 我看着地上那块令人不安的人皮地图,又看了看苏青。 她眼中的急切不似作伪。 她说的一切,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最重要的是,她提到了我师父。无论真假,这都让我心里对她的最后一丝防备,松动了。 “‘问影’需要准备。”我沉声说,“我需要绝对安静,不能有任何打扰。而且,此术极为耗费心神,一旦开始,我将毫无防备之力。你必须替我护法。” “可以。”苏青毫不犹豫地答应。 “还有,”我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几件东西,一一摆在地上,“我需要朱砂、三枚无根的柳钉、还有……我的血。” 苏青看着我拿出的东西,眉头微蹙,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守住洞口。在我结束之前,就算天塌下来,也别让任何东西进来。”我看着她,无比严肃。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便起身走到了洞口,背对着我,身形如一杆标枪,将洞外的风雨和未知的危险,尽数挡在了身后。 看着她的背影,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排出脑海。 成败在此一举。 我盘膝坐下,将那块人皮地图平铺在面前。那块焦黑的疤痕,像一个狰狞的伤口,嘲笑着我的无能。 我咬破右手中指,鲜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 按照师父曾经提过的零星片段,我不敢有丝毫怠慢。我用指尖的血,在那块焦黑的边缘,开始勾勒一个奇异的符文。 那不是我学过的任何一种符,笔画扭曲,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每画一笔,我都能感觉到体内的精气神,正随着血液一起,被这张人皮疯狂地吸收。 我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还只是开始。 画完符文,我将三枚用柳木削成的、从未落过地的柳钉,按照“品”字形,钉在了符文的三个角落。 最后,我拿起了师父传给我的摄魂铃。 这铃铛跟了我多年,此刻握在手里,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冰凉。 我闭上眼睛,脑中回想师父讲述“问影”时那凝重的表情和严厉的警告。 “魂兮归来,影兮重现……阴阳路开,旧景重临……” 我用一种极其古怪的音调,低声吟唱起残缺的咒文。同时,左手开始有节奏地摇晃摄魂铃。 “叮……叮……叮……” 铃声不再清脆,而是变得异常沉闷,仿佛不是在空气中响起,而是直接敲在我的心脏上。 一下,又一下。 山洞里的温度,仿佛在瞬间下降到了冰点。 燃烧的篝火猛地一缩,火苗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疯狂跳动,将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岩壁上扭曲、舞动,如同鬼魅。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抽离身体,坠入一个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深渊。 在黑暗的尽头,我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刘福源! 他背对着我,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刘老板!”我尝试着在脑中呼喊。 那人影似乎听到了,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混沌。 “谁……谁在叫我?”一个飘忽的声音在我脑中回荡。 “是我,江生!送你回家的走阴人!” 我强忍着灵魂被撕扯的剧痛,大声喊道,“你的龙鳞图毁了!快告诉我,那块被烧掉的地方,画的是什么!” 刘福源的残魂似乎陷入了迷茫。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无一物。 “图……我的图……”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不甘,“不能给他们……绝对不能……” “告诉我!不然我们都得死!”我用尽全力嘶吼。 或许是我的吼声起了作用,刘福源混沌的脸上,猛地浮现出极度恐惧的神情。 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座险峻的山峰,山峰之巅,有一棵形状极其古怪的松树,它的主干扭曲,如同一个伸长了脖子、满脸痛苦的人。 是它! 鬼脸岭上的歪脖子松! 我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个地方,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凶之地。 地图的残片,补全了! 但,还没等我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眼前的画面猛地一转! 我看到了一个房间。 刘福源躺在床上,气息奄奄。一个穿着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他的床边。 是那个雇佣我的“侄子”! 我看到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却拿着一根乌黑的、三寸长的银针。 “刘叔,别怪我。”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长生璧的秘密,不是你这种凡夫俗子有资格分享的。你的身体和地图,就借我们影堂一用吧。” 说着,他将那锁魂针,快、准、狠地刺入了刘福源的后颈! 刘福源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是他! 从一开始就是他! 我被人从头到尾耍得团团转!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冰冷。 就在这时,刘福源残魂的脸上,那份恐惧突然变成了极致的怨毒。他猛地抬起头,那片混沌的面孔上,裂开一道黑色的口子,对着我发出无声的咆哮! “啊——” 一股阴冷、暴戾、充满了诅咒和绝望的意念,狠狠撞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感觉我的灵魂像是被一万根针同时穿刺! “噗!” 我猛地睁开眼睛,张口喷出一大股鲜血,整个人向后便倒。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只来得及对洞口那个警惕的背影,虚弱地喊出几个字。 “鬼脸岭……歪脖子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