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嶂山，半山腰。

      火光映照下，一线天的岩壁如同被巨斧劈开的伤口，狰狞地横亘在面前。

      强攻固然能破，但北凉军的精锐不该损耗在这种地方。他抬手招来传令兵：“去，把提前准备好的猛火油调上来。”

      “王爷，要用火攻？”身旁的小队长低声道，“山风向上，火势一旦失控……”

      “你们先准备。”赫烬打断小队长的话。

      小队长领命刚要离开，又被赫烬叫住了，“是否带盾上山？”

      “禀王爷，持盾者二百人。”小队长拱手回答。

      赫烬点头满意，吩咐道：“传他们马上在此集合。”

      “是。”小队长一溜风就跑没影了。

      不足半盏茶的时间，小队长带着贰佰持盾士兵聚拢在了半山腰。

      赫烬伸手，一个士兵迅速递上一面精铁圆盾，赫烬单手接过，掂了掂分量——这是北凉军特制的重盾，寻常羽箭根本射不穿。

      精铁本就稀少，整个大乾不超过五座铁矿山，北凉境内也只有那么小得可怜的一座，这也是林灼为什么到处寻找矿脉的原因。

      改火油用重盾，就是因为赫烬突然想起了林灼说，这青嶂山上有矿脉。他不知道具体位置，担心一把火放了，万一烧毁了矿脉，日后开采便要大费周章。

      夜风温热，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卷过青嶂山的半山腰。

      一线天峡谷前。

      “推进。”赫烬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两百名北凉军前后共十排，形成矩阵，齐刷刷举起精铁重盾，步履沉稳，如同一堵缓缓移动的钢铁城墙，硬生生向着那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狭长通道顶进。

      “放滚木！砸死他们！”他们这面一动，峡谷上方，留守的土匪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吼叫。

      巨大的圆木和磨盘大小的礌石轰然砸下，带起令人心悸的破风声。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峡谷内回荡，震耳欲聋。精铁重盾表面火星四溅，持盾的甲士双腿微曲，脚下岩石寸寸龟裂，但那面钢铁之墙却纹丝不动。

      带出来的这批北凉军，是在尸山血海里拿命填出来的，岂是这群只敢劫掠商旅的乌合之众能撼动的？

      重盾矩阵顶着圆木和礌石一步一步往前推进，直到‘一线天’峡谷入口，重盾矩阵无法继续向前，赫烬才眼神漠然下令：“传我领，换陌刀！”

      重盾阵型倏然裂开数道缝隙，后排的陌刀手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长柄陌刀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半月弧光。

      可‘这一线天’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摧的地形，即便是重盾阵推到关口，那仅容两人的通道也得用人命来填才能通过。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灼如同一阵旋风般冲了过来，她身后还跟着墨鸦。

      “停下！”林灼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用巨石和原木堆砌的关隘，高喊阻止。

      她几步走到赫烬身边，关隘上的土匪正在叫嚣：“狗杂碎！有种上来啊！爷爷们用石头砸碎你们的脑袋！”

      林灼冷笑一声，也不废话，转身就从墨鸦的手里拿过两个陶瓷罐子，“等一会，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炸药硬？”

      赫烬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微微挑眉，嘴角微扬，心中的戾气也随之消散。

      林灼掂了掂手里的陶瓷罐子，转头对北凉军喊道：“所有人，后退五十步！捂住耳朵。”

      土炸药在北京军还处于保密阶段，除了尖兵营的少数人，其他人都没见过。

      王妃喊话，大家虽然面面相觑，但还是都乖乖照做，只有赫烬纹丝不动站在林灼身后。

      林灼与赫烬对上眼神，也没有撵他，掏出火折子，点燃引线，然后手臂轮圆，猛地扭腰，将两个陶瓷罐子如同炮弹般掷了出去。

      然后拉着赫烬快速躲到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方，几乎在同一瞬间，赫烬双臂本能地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按向岩壁内侧。

      轰——隆隆！！！

      轰——隆隆！！！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峡谷的寂静，炽烈的气浪裹挟着碎石与烟尘横扫而来。

      林灼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后背被冲击波震得发麻，但身前赫烬宽阔的脊背替她挡住了大部分飞溅的碎屑。她下意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鼻尖萦绕着铁锈与硝烟混杂的气息。

      待轰鸣渐息，众人才慢慢探出头去——一线天的关隘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坚不可摧的巨石原木结构被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断裂的木桩斜斜刺向夜空，燃烧的碎屑如萤火般纷纷坠落。关隘上方的土匪小头目半截身子还挂在残存的木桩上。

      赫烬拉着林灼的手，踩着满地碎石飞屑、残肢断臂，慢慢跨过峡谷。两人抬头望向山脚下临时驻营的方向。那边火光冲天，喊杀声已经渐渐弱。

      “剩下的都留活口。”赫烬吩咐紧跟着身后的墨鸦，既然王妃说这山上有矿，这些土匪就不能全杀了，总得留几个挖土的。

      与此同时，‘一线天’一侧山头半山腰。

      一株需三人合抱的参天古树上，枝叶繁茂，完全遮蔽了月光。

      陆沉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腰悬长剑，宛如画本子里走出的游侠佳公子。他静静地站在粗壮的树干上，透过树叶的缝隙，俯视着下方的战场。

      按照他原本的剧本：一山和二山的土匪去劫营，独眼龙带三山的土匪去正面策应，应该很快就能将北凉军的精锐消耗掉；

      自己则在半路‘偶遇’突围的北凉王妃。

      待到王妃身陷重围、花容失色之际，他再以游侠的身份从天而降，一剑霜寒十四州，顺理成章地将这位疑似同类的女人救下，从而打入北凉军内部。

      计划堪称完美。

      可实际情况是——独眼龙带人刚摸出山寨，就被提前埋伏的北凉王妃带人碾压。

      一山二山的土匪劫营不成，反被人包了饺子。

      至于那位本该‘身陷重围’的王妃，此刻正站在被炸成废墟的关隘前，与北凉王手牵着手。

      陆沉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精心策划的英雄救美，还没来得及开场，就已经落幕了。

      回想起刚才林灼那精湛的杀人手法，制作简易炸弹的熟练程度，陆沉断定，这个北凉王妃绝对不属于这个世界，极有可能与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