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嶂山，连绵百里，地势险峻。

      常年笼罩在灰白色的瘴气中，飞鸟难渡，猿猴愁攀。

      这里是距离京城最近的一座连脉山，也是远近闻名的一座匪山。

      青嶂山之所以出名，除了此山占地广、地势险峻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青嶂山一共住着三股土匪。

      这三股土匪各自为政，不通有无。

      第三峰半山腰，一座由巨石垒成的山寨盘踞于此。这里是青嶂山三股土匪势力中最强的一支——三山。

      时间倒回两日前。

      聚义厅内，火把将宽敞的石洞照得通明。粗犷的叫骂声、摔碗声此起彼伏，一群光着膀子、面目狰狞的土匪正吵得不可开交。

      “冯冲真他娘的是个废物！他们家老头子不在，连个家都看不住，居然被人一把火烧了！”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独眼龙口吐芬芳，“冯家的粮食没了，咱们养的那些弟兄们喝西北风去？”

      “听说冯家是被一伙过路的硬茬子挑的。县令那个老王八蛋还把冯家最大的那个粮仓给开了，散给了那些泥腿子！真他娘的败家！”另一个瘦猴般的土匪咬牙切齿。

      “老大，咱们下山吧！去把那个什么狗屁县令剁了，再把临安镇洗劫一空！”独眼龙咆哮。

      主位上，铺着一整张剥得极完整的黑熊皮，一个男人慵懒地斜靠在虎骨打造的座椅上。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衣襟半敞。长发未束，随意地散落着。

      若只看那张脸，只怕会以为是哪家风流倜傥的王孙公子——眉骨高挺，鼻若悬胆，生得一副极其惑人的皮相。

      但如果看他的眼睛，就会如坠冰窟。那是一双没有温度、对生命漠视到了极点的眼睛。

      这位就是青嶂山三山大当家，江湖上也鼎鼎有名的“玉面阎罗”——陆沉。

      陆沉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半月弯刀，刀刃在火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冷光。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记不清多少年了，来到大乾已经有十三年了，就是做这个青嶂山三山的大当家的，也已经有七年了。

      即便如此，陆沉依旧不喜欢这里人的论事方式。要么动辄喊打喊杀，要么便是这般毫无章法的聒噪。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扫过聚义厅内吵嚷的众人，原本沸反盈天的石洞竟诡异地安静下来。

      “都说完了？”陆沉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倦懒，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独眼龙讪讪地缩了缩脖子，瘦猴也垂下了头。

      七年前这位爷单枪匹马闯上三山峰，一夜之间连斩前任大当家及其心腹十二人，血从聚义厅的石阶一直流到山门外。那之后，再无人敢在他面前高声喧哗。

      陆沉将弯刀搁在熊皮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刀柄，“你们只知冯家被烧，可知放火的是何人？”

      众人面面相觑。

      “北凉王，赫烬。”陆沉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北凉王？”瘦猴紧眨了几下眼睛，“那个……那个手握三十万铁骑的北凉王？”

      陆沉轻笑一声，“连人家的底细都没摸清楚，你们就要去临安镇送死，这是嫌我这三山峰的弟兄太多了？”

      聚义厅内鸦雀无声。赫烬的名字，在大乾黑白两道都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六岁随父出征，十三岁独领一军，十五岁被乾帝招入京，一年后乾帝微服遇袭，替乾帝挡了一剑。十七岁西戎入侵，赫烬临危受命执掌北凉军。后西戎退败，乾帝大喜，赫烬被封北凉王。自此北凉在他手里固若金汤。

      “铮——”清脆兵器碰撞回音在石洞内回荡。

      “冯家毁了，粮食没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陆沉语气随意，“去抢镇子？那些镇民手里能榨出几两油？”

      “那……老大的意思是？”独眼龙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陆沉站起身，走到独眼龙面前。他的个子极高，带来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他没有顺着问话往下说，而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今天去了一趟临安镇……看到了一出好戏。”

      陆沉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在金记粮行门前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看似娇弱的女人，动手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杀手都要干脆。特别是收拾冯家两位公子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种把人命当成草芥，把杀戮当成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眼神……

      太熟悉了。

      陆沉舔了舔后槽牙。那是一种同类嗅到同类气味的兴奋感。在青嶂山待了七年，他杀光了所有不服的人，生活实在无趣得很。

      “探子回报。”陆沉转身，走回主位，“挑了冯家的那一伙人还待在镇子里，似乎还没有要走的迹象。”

      “一定的在等他们带来的其他人。堂堂北凉王进京贺寿，不可能只和王妃带几个随从。”有人说出自己的猜测。

      “进京贺寿，指定手里有好东西，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有人咽了咽口水，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规律的声响。声音在寂静的石洞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老大，”瘦猴忍不住开口，“北凉王的人马……咱们吃得下吗？”

      “吃不下。”陆沉答得干脆，“三十万铁骑，别说三山峰，就是把其他两山的人全绑在一起，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那他们又不会都来。”瘦猴反驳道。

      “你若敢明目张胆地打北凉王的脸，抢他们的东西，就得做好被三十万铁骑踏平的准备。”

      石洞中一时寂静。

      瘦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辩。角落里有人低声嘟囔：“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到嘴的鸭子……”

      “但是，”陆沉话锋一转，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既然明修栈道不行，我们可以道暗度陈仓。”

      独眼龙眼睛一亮：“老大是说……明抢不行，我们可以暗着偷？”

      “这事急不来，需要从长计议。”陆沉沉声提醒，“北凉王可不是好惹的，他手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众人虽然都是土匪，但也知道‘人的名，树的影’这话的道理，特别是北凉王这种手握重兵的人，即便是招惹，也该有个完全之策。

      议事厅里又是一片静默。论脑子，他们三山上的大小所有土匪全部加一块也不如老大，所以都眼巴巴地看着老大拿主意。

      陆沉也不负所望，只是短暂的思考了一会便说：“别忘了，惦记好东西的可不止我们，其他两个山头的动作我们也得盯着。必要时，可以借刀杀人。”

      众匪眼睛齐齐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