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柳管家!” 还是柔枝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伸手探了探柳贺的鼻息,在感觉到那微弱的气流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这位平日里在北凉城都能横着走的柳家大总管,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双眼翻白,显然是出气多,进气少。 银甲卫长王末也赶紧凑过来查看。 气息微弱,还活着。 不过这个认知非但没让他松口气,反而让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活着,比死了更可怕! 这意味着,王妃是在拥有绝对掌控力的情况下,精准地将人打至半死。 王妃不是疯妇,她是魔鬼! 怪不得首领要他们袖手旁观,不要轻易同王妃动手。 若真要单挑,他们一个个都是白送王妃的小菜。 另一面,云沁雪也是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的翻江倒海。 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林灼那轻飘飘的一脚,柳贺那一百七八十斤的身体就飞出了弧线。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世、才女的名望和王爷的青睐,在这个女人面前,似乎……都一文不值。 “快!快把柳管家抬走!去请沈神医!”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柳家那几个被砸得七荤八素的家丁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抬起柳贺,几乎是落荒而逃。 人群作鸟兽散,每个人都恨不得离那座紧闭的院门再远一些。 王妃发疯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在一个时辰内传遍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而紧随其后的,是另一个更具冲击力的传闻——王妃不仅疯了,她还敢对王爷的座上宾柳大管家下死手! 一时间,王府上下人心惶惶。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动了那座院子里的煞神。 整个王府后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前所未有的“和平”之中。 …… 入夜,早就得了消息的赫烬,如鬼魅般掠过王府的高墙。 死个柳贺他不在乎,但是顾侧妃现在还不能死。 虽然与大魏暗中通商让北凉有了一些进项,但要全靠这些养活北凉军,那还是杯水车薪。所以,柳家的关系不能断,顾侧妃的尊荣他明面上还得继续给。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赫烬觉得他这个王妃是个心狠手辣的,他还真担心顾侧妃一不小心被她弄死。 另外,对她口中的‘生化防御’非常感兴趣,也想看看最后的成品。 思来想去,他都觉得自己该回来走这一遭。 侍卫值房里,灯烛摇曳。 慕存又让银甲卫长王末,将这几日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再讲一遍。 讲到王妃武力时,王末声音虽然很稳,但额角渗出的细汗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惊。 赫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眸子更加深邃。 “她一脚,将一百七十斤的柳贺,从院内踢到院外?”慕存追问,“还很轻松?” 偏院里,他也同王妃交过手。虽然王妃使用招式刁钻,爆发力也可以,但要说很轻松的就能踹飞柳贺,他有点儿不信。 “是。属下亲眼所见。”王末的声音有些发干,“而且……王妃自始至终,都未曾动用内力。” 这才是他觉得最可怕的地方。 不动用内力,仅凭肉身之力,将一个成年壮汉当成石子一样踢飞。 这种事,其实他努努力也能做到。只是王妃作为一个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能轻易做到,就令人称奇。 赫烬停止转动玉扳指。 值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又是这样。 从那日她投井醒来开始,这个女人就变得无比陌生。 虚弱的身体里,好似住着一头无法无天的凶兽。 赫烬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林灼那张苍白却绝美的脸,那双时而无害、时而暗藏杀机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所有判断,都错得离谱。 也许以前都是装的,现在这个才是大魏六公主,林灼,真正的性情。 “柳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柳家主的拜帖已经送进了王府,想必明日一早就会登门。” ‘问罪’两个字,慕存没敢往外说,不过其中意思赫烬自然懂。 柳家这几年,越来越不把王爷放在眼里了。 赫烬挥挥手,“王末先下去吧,王妃的院子暂时不用守了。” “那顾侧妃还在王妃的院子里……” “我自有分寸。” 王妃这个烫手山芋王爷终于接手了,王末不敢再多言语,迅速躬身退下。 值房内,只剩下赫烬和穆存两人。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后院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却仿佛巨兽蛰伏的洞穴。 慢慢观察? 不,已经不够了。 对于一个潜伏在身边、底细不明、且拥有巨大破坏力的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她造成更大的麻烦之前,彻底摸清她的底牌。 或者……直接毁掉她。 赫烬眼底寒光一闪,他该亲自去探探王妃打造的‘爱窝’。 怕打草惊蛇,他没让慕存跟着。 夜色中,赫烬悄无声息地围着这个院子前前后后转了两遍。 没有惊动任何人。 院子周围,静得可怕。 白日里那些粉刷的石灰和驱虫的草药混合在一起,现在散发着一股奇特的味道,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臭不可闻。 赫烬虽然对‘生化防御’很感兴趣,可一想到原材料全是粪便,就果断地放弃了徒手攀墙进院子的想法。 好在林灼还没来得及让人将墙壁加高,以他的身手,用内力翻墙不沾身还是能轻易做到。 赫烬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落在院子中央。 门窗紧闭,里面一片漆黑,连一丝烛火的光亮都没有。 缓步走向主屋,屏住呼吸,赫烬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内力,正准备拨开门栓。 就在这一刹那! 一股极致的、让他汗毛倒竖的危机感,从心底猛然炸开! 他想也不想,脚下发力,整个人如一张绷紧的弓,向后暴退!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划过! 若是再慢上分毫,那东西贯穿的,就将是他的眉心! 赫烬稳住身形,目光一凝,这才看清,钉在不远处廊柱上的,竟是一根平平无奇的……银制餐刀。 那柄餐刀,整个没入了坚硬的柱身,只留下一个尾端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赫烬周身升起骇人的杀气,这是遇到高手时会有的自然反应。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 里面的人,发现他了! “吱呀——” 房门被从内推开。 林灼就站在门后,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月光勾勒出她过分纤细的身形。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许是近日吃得好,睡的香。之前白如纸的小脸儿,月光下瓷白生辉,一双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来当梁上君子?”她的声音慵懒中透着一丝嘲讽,“王爷走错地方了吧!” 赫烬没有回答。 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防御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就那么随意地站着,浑身上下看不到一丝内力流转的迹象,整个人与黑夜融为一体。但赫烬却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 这不是高手的气场,而是一种……猎食者的气息。 他,成了自己王妃的……猎物。 这个荒谬的念头让赫烬心中一凛。 下一秒,他动了。 真正的高手对决,没有试探,没有废话。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来揭开她所有的伪装,直探她的底线! 赫烬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罡风,直取林灼的肩膀! 他只想制住她,并未下杀手。 然而,林灼的反应,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面对赫烬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爪,她不闪不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他的指尖。 与此同时,她的手闪电般抬起! 目标不是格挡,不是反击,而是——他的眼睛! 两根白皙纤细的手指,如同毒蛇的獠牙,直插他的双目! 狠!毒!准! 半点不顾及夫妻情分。 赫烬心中巨震,强行收回攻势,手腕一翻,变爪为掌,拍向她的手腕。 可林灼的动作比他更快,一击不成,手腕顺势下沉,指尖化为手刀,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切向他的喉结! 招招致命!毫无转圜余地! 这根本不是武功路数,这是最纯粹、最高效的杀人术! 赫烬终于变了脸色,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护住周身要害,同时双掌齐出,在身前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掌影。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接连响起。 赫烬只觉得自己的护体罡气,仿佛撞上了一台疯狂运转的机器,林灼的每一次攻击都简单到极致——直拳、肘击、膝撞、指戳…… 但就是这些简单的动作,却蕴含着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恐怖力量和速度。 林灼完全放弃了防御,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进攻,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摧毁敌人。 疯子! 这个女人真是个疯子! 赫烬征战沙场多年,见过最悍不畏死的死士,也见过最癫狂的敌人,但没有一个人像林灼这样。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会不会受伤,眼中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她真就那么恨他?非要致他于死地? 激战中,赫烬抓住一个空隙,一掌印在了林灼的肩头。 “唔!” 林灼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溅落在雪白的寝衣上,像一朵妖异的红梅。 这是之前被慕存伤过的肩头,此刻又是雪上加霜。 林灼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肩头,她并未当回事。 林灼受伤,赫烬以为她会就此收手,心中一松。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林灼竟是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诡异和残忍。 她不退反进,借助后退的力道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再次撞了过来! 这一次,更快!更狠! 赫烬被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彻底激怒,也打出了真火气。他不再留手,内力运转到极致,准备一举将她彻底镇压。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再次碰撞的瞬间,林灼前冲的身体却猛地一软。 那股悍然赴死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直直地向前倒去。 体力耗尽了? 赫烬一愣,下意识地收回了即将拍出的掌力,伸手想要扶住林灼。 他以为,两人这一战终于结束了。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那具“虚弱”的身体里,再次爆发出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杀机! 林灼的头猛地一偏,避开了他的手,整个人顺势倒向他的怀里。 同时,她那只无力垂下的右手,五指猛地张开,指甲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嘶——” 赫烬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一股温热的液体随之流下。 他僵住了。 甚至还突然涌出来那么一点点莫名的伤心。 若不是他久经沙场,身体素质又处于巅峰期,否则,这一招他绝对躲不过。 那一瞬间,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随即,林灼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的胸前,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 紧接着,一个轻如梦呓,却又冰冷刺骨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 “别碰我,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