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墙上投下孤寂的影子。 卫修瑾坐在床边的轮椅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床上那个被高烧折磨得辗转不安的女人,那颗永远沉静如深潭的心,第一次被滔天的恨意与杀意所填满。 那个“系统”。 那个看不见的敌人。 它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用无形的锁链捆绑着她,逼迫她做着违心的事,又在她反抗时,施以残酷的惩罚。 他能带领士兵冲锋陷阵,能看穿政敌的阴谋诡计,能运筹帷幄为家族规避灾祸。 可面对这个东西,他却束手无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这种无力感,比当初腿伤退役时,更让他感到愤怒与绝望。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她滚烫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怕惊扰了她。 也怕自己那份失控的情绪,会让她察觉。 就在这时,苏暖暖的胡话,变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抱怨,而是一种条理清晰,却又断断续续的低语。 “……不是……不是病毒性感冒……” 卫修瑾的耳朵猛地一动,视线瞬间锐利起来。 “……是应激反应……强烈的……电……电刺激……导致的……” 她的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进行着一场艰难的诊断。 “……神经源性高热……常规退烧药……没用……”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词汇,从她干裂的嘴唇里吐出。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卫修瑾的脑海。 神经源性高热? 这是什么? 他从未听过。 “……物理降温……必须……物理降温……” “冰敷……颈动脉……腋下……腹股沟……大动脉位置……” “快……体温太高……会烧坏脑子……” “……有条件……要……静脉补液……补充电解质……会脱水……” 逻辑清晰。 专业性极强。 每一个指令都准确无误,每一个判断都冷静果决。 虽然听不懂。 但他记得,苏暖暖是个医生,一个拥有远超这个时代医疗知识的医生。 “妈!” 他猛地摇动轮椅,冲到门口,对着堂屋喊了一声。 赵淑芬和卫振国立刻冲了进来。 “修瑾,怎么了?是不是暖暖她……” “别问了,快!” 卫修瑾的声音不容置疑,他用最快的语速,复述着苏暖暖刚刚的胡话。 “打一盆冷水来!越冷越好!把地窖里的冰块全拿出来!再拿几条干净的毛巾!” “听着,用冰毛巾,敷在她的脖子两侧,腋下,还有大腿根!” 卫振国和赵淑芬都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法子?大夫不是说要捂着发汗吗?” 赵淑芬满脸不解。 “没有时间解释了!照我说的做!” 卫修瑾的眼神,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与决断。 看着儿子前所未有凝重的神情,再看看床上烧得快要不省人事的儿媳,赵淑芬一咬牙,不再多问。 “好!我这就去!” 很快,一家人便行动起来。 卫修瑜找来了冰块,卫秀秀端来了冷水。 赵淑芬小心翼翼地解开苏暖暖的衣领,按照卫修瑾的指示,将浸透了冰水的毛巾,轻轻地敷在了她脖颈的大动脉处。 冰冷的触感,让苏暖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卫修瑾的心也跟着揪紧。 他亲自拿起另一条毛巾,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覆在了她衣服下的腋窝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惊人的热度。 时间,仿佛又一次慢了下来。 一家人围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人说话,只有冰块融化时滴落水盆的“滴答”声,和苏暖暖愈发平缓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修瑾再次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那股灼人的热度,真的退去了一些。 有用! 她说的,都是对的! 赵淑芬也察觉到了变化,喜极而泣。 “退了,真的退了点!” 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卫修瑾的心,却沉得更深了。 他看着床上那个因为体温下降而舒展开眉头的女人,内心翻涌着无比复杂的自责与后怕。 他让她去演戏,让她当挡箭牌,让她用“疯”来保护这个家。 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以为他能护她周全。 可他错了。 他把她推向了那个他一无所知的危险“系统”面前,让她独自承受了这可怕的惩罚。 他利用了她的善良,却低估了敌人的残忍。 留住她。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但现在他明白,这不仅仅是感情问题。 这更意味着,他必须要去对抗那股未知的、能轻易伤害到她的邪恶力量。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揭开自己腿伤的阴谋,不仅仅是带领卫家过上好日子。 他要做的,是为她,打赢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这一夜,卫修瑾彻夜未眠。 他守在床边,每隔半小时就为她更换一次冰毛巾,用棉签蘸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久经沙场、手握钢枪的军人。 更像是在守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苏暖暖安静的睡颜上。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陌生的房梁,鼻尖萦绕的,是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药草的味道。 头很痛,身体像被拆开重组了一样,酸软无力。 她记得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记得自己倒下的瞬间,落入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