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的时候,爸爸回来了,也带回来了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他们说妈妈是不会下蛋的母鸡,绝了他们老王家的后。 一分钱也不会给妈妈。 他们以为我们会饿死,冻死。 但几年后,妈妈成了女企业家。 我也被一所985大学录取。 1 快过年的时候,在外面打工的爸爸终于回来了。 和他一起回来的,是一个怀孕6个月的女人。 女人叫小慧,此刻正坐在我家炕头上,磕瓜子,喝糖水。 我在旁边馋得直咽口水。 那是我一年到头也吃不到的好东西。 奶奶平时看的可严了,锁在她屋里的柜子里。 上一次奶奶喝糖水,我忍不住偷偷舔了一口,奶奶拿着烧火棍,打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们骂我是赔钱货,骂妈妈是不下蛋的母鸡。 我不明白,妈妈要是不下蛋的母鸡,我从哪里来的呢? 邻居小花告诉我,他们说的是男娃,我们不算。 可一向重男轻女的奶奶这次执意要留下我。 “瑶瑶是我们王家的种,你一个外姓的女人凭什么带走。” 小慧坐在炕头上一个劲儿地给爸爸递眼色。 爸爸急忙拉住奶奶:“一个丫头片子,你要她干什么,还得费家里的口粮。” 奶奶一巴掌拍掉爸爸的手:“等弟弟出生,她可以帮忙看弟弟,长大一点就送出去打工,将来还有一笔彩礼钱,这个账你都不会算?” 妈妈一把拽过我:“凭什么我生得孩子要去照顾你们,还想得我闺女的彩礼,做梦去吧。 “瑶瑶必须跟着我,你要是不把瑶瑶给我,我就不同意离婚,你要是跟那个狐狸精结婚,你就是重婚。” 小慧这下可坐不住了,从炕头上下来,扶着腰走到我妈前: “孩子我们可以不要,但这家里的东西你一分也不能带走。 “抚养费我们也不出,一个女娃子哪有我肚子里的男娃金贵。” 爸爸有错在先,离婚时肯定要给妈妈补偿。 但他们用我来要挟妈妈。 最终妈妈为了带走我,让步了。 我们两手空空地走了。 背后传来奶奶的声音:“啊呸,一个赔钱货,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娶了你,我们大山真是倒霉。” 妈妈带着我,没有住的地方,我们只能投靠隔壁村外公家。 雪下得很大,地上很滑。 风夹着雪往我的脸上,脖子上,甚至是衣服里钻。 我用冻得通红的手使劲地拽着妈妈的衣角。 我俩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不知多少次,终于到了外公家。 2 我对外公外婆的记忆停留在六岁。 那一年夏天,他们逼着妈妈拿钱给舅舅盖房子。 妈妈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了。 一百,二百,三百…… 直到妈妈再也拿不出来,她们还骂妈妈是白眼狼。 我知道其实外公和外婆也不喜欢妈妈。 他们嫌弃妈妈,就像奶奶和爸爸嫌弃我一样。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这是我记忆中最大的一场雪了。 风雪中,我和妈妈紧紧靠在一起,缩在外公家的大门前。 妈妈使劲地敲着门。 过了好久,大门终于打开了。 外婆慢吞吞的打开门,朝外四处打量,身子挡在门口:“一年到头也不回娘家,回来这是打秋风的?” “娘,王大山他勾上了别的女人,我带着瑶瑶没地方去,我……”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妈妈的话噎在喉咙里。 外婆的声音隔着铁门传来,一点感情也没有。 “大过年的来娘家嚎什么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死是活和我赵家也没啥关系了。” “娘,外面雪太大了,我和瑶瑶会冻死在外边的,就一晚上,明天我们就走。” 大门最终也没有为我们母女俩打开。 天快黑了,要是找不到地方住,我们真的可能会冻死在这个晚上。 我挪到妈妈身边:“妈,我们怎么办啊?” 妈妈眼里蓄满了眼泪,她怔怔地看着我,足足有一分多钟。 3 到底是自家女儿,外公外婆最终给我们扔出了一条破旧棉被。 妈妈一手拉着我,一手抱着被子,一路上跌跌撞撞。 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牛棚。 牛棚四处透风,妈妈在墙角找了一些干草,铺在地上。 我俩缩在一小堆干草上,裹着那一床破旧的棉被,又短又小,妈妈紧紧地抱着我。 风穿过牛棚,发出呼呼的可怕声。 我缩在妈妈怀里,清晰地感受到妈妈的骨头隔着棉衣,硌得我生疼。 那一晚,我和妈妈住在了牛棚里。 第二天,妈妈带我回了村子,用兜里为数不多的钱租了一间放杂物的屋子。 屋子又小又破,但妈妈把每个角落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还给我留出了一张小桌子。 妈妈说,我以后可以在小桌子上读书,写字。 奶奶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们又回来的事。 站在门口,磕着瓜子:“哎呦,这是回娘家被赶回来了?也是,一个拖油瓶,一个连儿子都生不出来的女人,娘家不欢迎也正常。 我们大山真是倒霉,给了彩礼,连个儿子都没捞着,赵秀兰,你得陪我彩礼。” 妈妈拿着扫帚,一个劲儿地往奶奶身上招呼。 奶奶在前面跑,妈妈在后面追。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围过来好多看热闹的人。 “刘贵莲,你要是在再喊我闺女赔钱货,我就晚上一把火去烧了你家房子。 “我赵秀兰在你家没日没夜的干活,早就还了你家那点彩礼钱了。 是你儿子王大山偷人,不是我赵秀兰。”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王大娘,秀兰都在你家好多年了,还给你家生了孩子,哪能再要回彩礼钱? 大山在外边找上了别人,秀兰没找他要补偿就不错了。” 奶奶边跑边喊:“她赵秀兰生不出儿子,就想让我们王家绝后? 她不能给我家生儿子,有的是女人给我儿子生。” 从那以后,奶奶逢人便说,妈妈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 那时候乡下人们大多没有上过学,更不知道什么是染色体。 他们相信女人不能生儿子是天大的罪过。 可妈妈根本不在乎奶奶在外面说什么。 她也没时间在乎。 我们剩下的钱快花完了,妈妈必须想办法找到活干。 要不然我们连这个新年都挺不过去。 4 妈妈去了镇上,她找到一家小餐馆。 在后厨帮忙,切菜,洗碗,一个月工资50块。 那时候的县城,工资水平普遍偏低。 就连上过学,有正经单位的工人,一个月也只能拿100多块的工资。 连小学都没有读完的妈妈,找到这样的工作已经实属不易。 那天晚上,妈妈难得露出了笑脸:“妮儿,妈妈能挣钱了,我会供你读高中,读大学,你一定要走出这个村子。” 我记得,那天晚上的灯光很亮,照得妈妈的脸闪闪发光。 妈妈找到工作了,但是问题也接踵而至。 从村子到镇上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可是我们没有任何交通工具。 直达镇上的客车,单程票价2毛钱。 妈妈舍不得掏那2毛的车票钱,她给自己买了双好走路的布鞋。 早上天还没亮,妈妈便起床了。 她给我准备好早饭和午饭,自己啃着馒头就匆匆地走了。 妈妈很忙,直到晚上八九点钟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 她的手是肿的。 冬天的水很凉,她就在凉水中一个碗一个碗地洗着。 脱下鞋子,脚上都是血泡。 有的时候,衣服都来不及脱完,妈妈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 那段时间,她根本无暇顾及我的学习。 我开始逃学,旷课,和骂我野孩子的男娃子打架。 直到我最后一次逃学,老师托人找到妈妈,告诉她我近期的情况。 5 那天下午,妈妈跟她老板请了假,第一次花了2毛钱,坐上了从镇上回家的客车。 她拿着竹竿,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在我的背上:“我为什么这么辛苦,别人说得没错,你就是个拖油瓶,要不是你,我至于这么辛苦吗?” 奶奶骂我是拖油瓶,同学们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她也说我是拖油瓶。 我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竹竿扔在地上:“是你自己生不出儿子来,爸爸才跟你离婚的。 你们都说我是拖油瓶,你当初带我走的时候也没问我愿不愿意。” 说完我直接跑了。 我没地方可以去,走走停停,来到了当时我们落脚的牛棚。 牛棚更破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倒了。 我坐在那堆干草上,想到了那天妈妈看我的眼神,想起了妈妈抱着我骨头硌得我生疼的感觉,想起了妈妈的疲惫的呼噜声和满脚的血泡。 我突然间就后悔了。 我顺着原路回家。 村子里的夜晚很空寂,没有人烟,只有月亮,和映衬在地上的树影。 远处,时不时会有几只鸟飞起,翅膀扇动的声音让夜晚变得更加警惕可怕。 月光照在还未融化的积雪上,白茫茫的一片,只要一不留神,就会滑倒。 原来,妈妈晚上下班时,走在路上是这样的情形。 此刻,我无比后悔。 我想快点见到妈妈,告诉她:“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我加快脚步,渐渐地跑了起来,滑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 突然,我看到前方有一个和我一样的身形。 跌跌撞撞,却快速向前跑着。 摔倒,站起,摔倒,站起…… 那一刻也许是母女感应,我知道,那是妈妈。 我飞扑进妈妈的怀里,泪水糊了我一脸。 妈妈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地拍在我的背上:“死妮子,你真是个白眼狼,妈说你几句,你跑什么? “大晚上的,你出了事……” 妈妈一边打我,一边哭,剩下的话都哽在喉咙里,被哭声淹没了。 妈妈很要强,还爱面子。 爸爸领着小慧上门时,妈妈也没有哭闹。 而那天晚上,黑漆漆的村路上久久回荡着我和妈妈的哭喊声。 “妈,我错了,我再也不逃学了,我会好好学习。” “好,好,好,走,妈带你回家。” 6 天气变暖的时候,小慧生了个大胖儿子。 爸爸请了全村人去喝酒。 桌子从屋里一直摆到了院子里。 听隔壁张大娘说,爸爸的小儿子很俊俏,桌上的饭菜也很丰盛,爸爸专门从镇上请了大厨来做的酒席。 其实,我和妈妈并不关心饭菜有多好,也不关心小慧生的儿子有多俊俏。 我和妈妈一样,也忙了起来。 我不再逃学,也不再和男娃子打架。 我拿起课本狠命地读了起来。 我的成绩在班上永远是倒数,很多知识对我来说就像是天书。 我必须从头学起来,甚至一些最基本的知识也得重新学习。 我像是一个陀螺,从早忙到晚。 妈妈变得更忙了,小餐馆生意火爆,忙不过来,妈妈顶替了半个厨师的身份。 在家时,家里的饭菜都是妈妈做的,简单的食材经过妈妈的双手都会变得香甜可口。 厨师大叔姓高,是个40多岁的汉子,看着妈妈一个人带我的辛苦,也乐意交给妈妈一些手艺。 妈妈工作的第5个月,工资涨到了80块。 多了的这三十块,让我们的生活松快了不少。 妈妈给屋子添置了不少东西,还给自己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 奶奶抱着爸爸的新儿子在我家门口走来走去,逢人便夸上孙子几句:“我家金孙孙就是聪明,哭得声音都比别的娃娃声音大。 “他姐就是个蠢货,成绩都是倒数,怎么能跟我家金孙比。” 正逢我跟妈妈要出门,她立刻迎上来:“赵秀兰,看我们王家的金孙孙。” “不像你生的那个,就只会逃学打架,往后我看也不会有啥出息。我们大山就是有福气,30多岁了生了个大胖儿子,你这二茬夹生饭没人愿意吃吧。 “我老婆子也是心善,你过来跟我磕个头,我就不计前嫌,把我娘家的外甥介绍给你。人家还是头婚,便宜你这个下堂的婆娘了。” 奶奶娘家的外甥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吃喝都得靠人喂,每天只会流着口水坐在门口对着过往路人傻笑。 妈妈瞪着奶奶:“呸,你娘家外甥这么好,你就再生个女儿嫁给他。 “你大山有福气,怎么复工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他回城里,别是有了儿子丢了票子。 我瑶瑶怎么就没出息了,将来我瑶瑶有了出息,我就让她去你坟头上烧纸。” 奶奶见吵不过妈妈,就把矛头对准了我:“瑶瑶,跟着你这没出息的妈也落不着好,你来奶奶家,帮奶奶看弟弟,以后你出嫁弟弟才是你的底气。” 7 妈妈把我拽到身后,像母鸡护着小鸡:“放屁,我瑶瑶的底气是她自己,她会上高中,上大学,离你们这些烂到骨子里的人远远的。” 她用手指着奶奶:“倒是你,离我闺女远一点,巴结好你那没良心的儿子和孙子,小心自己老了都没人管你。” 这件事戳在了奶奶的心窝上:“放你娘的屁,我儿子怎么会不管他老娘,你还想让你闺女去读高中,读大学,那就是一个没有开窍的木头疙瘩,笨得要死。 “天生穷鬼劳碌命,你们一辈子也就只能在这里,还去城里读大学,真是白天做大梦。” 那个时候,对于乡下人来说,闺女迟早要嫁人的。 往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供闺女读书是赔本的买卖。 扬言让闺女读初中,高中,大学的,妈妈是头一个。 不光奶奶不信我可以读大学,村里其他人也不信。 妈妈扬言要供我读大学的事更是成了大家饭后的笑料。 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动摇了。 “妈,我可以吗?我从入学就垫底,知识越来越难,我行吗?” 妈妈放下手里的活:“笨鸟先飞的道理你不懂?没努力就说不行,那你只能跟你奶奶说的一样。” 和奶奶说的一样…… 不,我绝不能和奶奶说的一样,我要出去,我不要烂到这个村里。 我要拼命搏一把。 我更加努力的做题、刷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