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我在排练中摔瘸了腿,从站在舞台中央的当家武生变成了角落里的龙套。 我虽然失去了职业生涯,还好我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半年前,我的妻子于婉莹在阖家出游时落水而亡。 我的女儿果果也开始进行心理干预治疗。 而我,则开始夜夜都陷入溺水的噩梦中。 直到有人找到我,说拍到了于婉莹落水的真相…… 我可以进监狱,甚至可以死,就是不要真相大白。 1 昏暗的四周都是水,我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能拼尽全力划动手臂和腿,渐渐失去知觉。 黏糊糊的水包裹着我,让我无法呼吸。 我感觉自己像是那只在松脂里挣扎的苍蝇。 「啊~」 我惊呼一声,从床上弹起身体,闹钟将我从噩梦中解救出来。 这半年来,类似的情形不知发生了多少次,我总是梦到各种溺水的场景。 其实我能猜到这一定与我的妻子于婉莹有关,半年前她在我面前溺水而亡。 我起身时,发现女儿果果正扶着门框,一声不响地看着我。 她已经穿好了外衣,只有荷叶边的领子有些歪,但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够好了。 「果果还是太小,她现在也只是个小孩子……」 我心中觉得对不起这个懂事的女儿,我受伤后这一年来,果果遭了不少罪。 手忙脚乱照顾女儿吃过早饭,我胡乱嚼着剩下的面包边角,带着女儿出门。 拐出小区门口,迎面碰到晨练归来的邻居大爷大妈。 距离太近,避不开了,唉。 「李奶奶,赵奶奶还有张爷爷……你们今天也很好看!」 果果总是一个不落的问好,努力夸赞讨好每个人。 即使不那么恰当,童言童语还是让几个老人笑的开怀。 「果果是个好孩子,她只是还小。」 我在心里再次告诉自己。 我也只好敷衍客气几句,同时刻意放慢速度,努力让自己怪异的走路姿势不那么明显。 「啧啧,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妈,可真不容易……」 「可不是吗,小吴那身体啊,照顾孩子也是吃力。」 「你说,婉莹那闺女,年纪轻轻就那么没了……」 我能自欺欺人逃过那些感到难堪的眼神,却避不开闲言碎语的议论,邻居大妈几句话追上来,让我顾不上踉跄,只想快步离开。 其实,我对于成为邻居眼中的焦点并不陌生,一度还乐在其中。 2 只是那时,大家眼神中流露出的都是羡慕甚至嫉妒,那也不过是一年多前,我心中却感觉恍如隔世。 那时的我还身材挺拔,是剧团里的当红短打武生,拿手好戏就是在《打虎》《狮子楼》里扮演武松。 用我们张团长的话说: 「小吴的戏打起来漂亮,看着干净利索,那叫一个脆!」 那时的我还有一个众人羡慕的婚姻,妻子于婉莹,人长得漂亮,在年轻一辈的青衣正旦里也崭露头角。 那时的我还有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儿,有些淘气调皮,但不会在洗澡时大哭,不会小心翼翼讨好每个人。 一切厄运的起始就是那次排练,阴差阳错下,我从台上摔了下去。 因为我身体灵活,没有遭遇生命危险,甚至两个月的治疗也很成功,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后遗症,走路时左腿会因为僵硬显得踉跄。 可这足够断送我戏剧武生的职业生涯了。 我试着接受新的生活,在张团长的照顾下,开始跑起了龙套。 我由武松、赵云,变成了兵卒、差役。 戏台中央,人来人往,有之前跟我搭戏的配角,有现在依然看不上眼的新人,你方唱罢他登场,不变的只有戏台边缘的我。 站在戏台何处全由不得自己,我不想放弃。 可是我对小兵甲的卖力演绎,却让我彻底失去了舞台。 「那个杂兵怎么晃晃荡荡的?」 「这是喝多了之后才上台?」 这是不明所以的观众。 「抢什么戏啊,还当自己是个角儿呢?」 「别人演得好好的,就他这臭鱼腥了一锅汤。」 这是梁玉君为首的演员。 于是我结束了龙套新手的生活,只能在剧团里干些零七八碎的杂活。 这世上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捧高踩低是常态,我一样避不开。 就说那两个刚进剧团不到一年的新人,之前那次见面不是乐呵呵开口: 「吴哥,有事儿您说话。」 「吴哥,今天给您带了水果。」 围前跑后的亲热劲让我腻烦,可是当我上不了台之后,见了我就在翘着腿一坐,张嘴就喊: 「诶,水没了到时去拿啊,我这拍戏挺累的。」 「那个谁,老吴,把我这戏服收一下。」 一副剧团不养闲人的嘴脸。 妻子于婉莹倒是越发红了。 她唱的《金玉奴》广受好评,这出剧目讲诉的是起于贫贱的丈夫,在中举之后要将妻子金玉奴推落水中害死。 于婉莹将大难不死,最后成功惩戒负心汉的金玉奴,演绎得层次饱满,情感动人。 那时,我觉得生活对我还算网开一面,至少我还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妻子于婉莹,一向温婉可人,如今又事业有成。 女儿果果,天真烂漫,又聪慧非常。 不久,妻子更是获得了木兰新人主角奖,当时我真的打心眼里为她高兴。 妻子的工作越发忙碌,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在照顾女儿果果。 3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心态就变了呢?」 我实在想不出具体的时间点,应该不是听到剧团里那几个万年龙套的议论的时候吧。 「这小吴眼睛里没活儿啊,这龙头杖、马鞭也不拾掇……」 「他啊,不就是靠着自己有个好媳妇吗?」 「嘿嘿,要不是看在小于面子上,能让他混在剧团里白吃白喝?」 我记得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闲话时,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哪里就是吐不出。 但我记得我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是不是因为梁玉君? 他是剧团当红的小生,戏迷众多的台柱子。 记不清是哪一天,他与我擦身而过时,嘟囔了一句: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没有前言后语,没有指名道姓,但我就是知道,他在说我。 我感觉自己的某根弦突然断了,似乎耳边都能听到那清脆的咔嚓声。 我努力用面无表情掩饰自己的怒火,看着被我踢倒在地,满脸惊愕的梁玉君,吼道: 「老子是演不了武戏了,但老子的功夫还在!」 梁玉君之后说了什么,有没有还手,我没有一点印象了。 所以,这种快意报复的场面也许只是我的想象。 甚至,连梁玉君说的那句话可能也是我的想象。 毕竟那个时候,说这种话的不是一个两个人。 毕竟那个时候,我已经越来越离不开酒,我知道一次次烂醉让我的记忆支离破碎纠缠成一团乱麻,但只要这样才能麻醉我无能为力的愤懑。 我开始边喝酒边留意起周围的人,总会发现他们三三俩俩聚在一起,不怀好意地说着闲话,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拿我的残疾,拿我与妻子的不般配消遣。 我走近,他们就会马上改说些不相干的话题。 可是喝了酒的我变得异常敏锐,早就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了那些心思。 后来这些人变本加厉。 他们盯上了我越发光艳照人的妻子,他们找一切机会和她说话。 我很害怕,我知道他们是在妻子面前调侃他、抹黑他。 尤其是那个梁玉君,他总是缠在于婉莹身边,口口声声说的是排练,可我看得出来,他就是想勾引她。 我只能喝更多的酒,喝到大脑迟钝麻木。 这样我就看不清别人的表情到底是怜悯还是揶揄,看不见妻子对着别人的美丽笑容。 4 那天一家三口的出游,我也喝了酒,也许在上船的时候我就醉了。 借来的游船甲板宽敞平整,让我想起了戏台,已经遥不可及的戏台。 我不再估计自己的瘸腿,不管已经荒腔走板的戏词,只是卖力走着台步,一圈又一圈。 妻子张开双臂拦住我。 左手边是青绿色的水面,右手边是妻子纤细的身躯。 她似乎在大声和我说着什么,但我怎么也听不清。哪怕她的脸一度离我那么近,我可以看见她鼻尖沁出的细密汗珠,看见她脸上的焦急和气恼,还有……怜悯。 又是他妈的怜悯! 愤懑让我的记忆开始支离破碎,晦暗不清,仿佛噩梦中永远逃不开的浑水。 也许我们又吵了起来。 刺耳的尖叫声。 疾速而来的身影。 噗通的水声。 天旋地转,我摔倒了。 啪嗒! 一滴冰冷的水珠滴在我的脸上,我浑身一抖,猛然睁开眼睛。 妻子正浑身湿漉漉站在甲板上。 我刚刚狼狈地爬了起来,妻子就向我走来。 她的每一步,都踉跄着,好似马上就要摔倒在地。 她的两条手臂张开,抖动着碎成条缕的衣袖,甩出成串的水珠。 「他本是无义人天良丧尽,我焉能俯首听命,飞蛾投火,自烧自身?」 她唱着《金玉奴》中的戏词,如泣如诉。 她走近了,手臂上根本不是碎成条的袖子,那是从她惨白的皮肤上长出的一根根水草。